晚風獵獵,吹動楚驍一身銀甲披風,也吹散了瑤光眼底僅存的微光。
她輕輕頷首,聲音輕得像一陣易碎的風,裹著滿心悵然:「是啊,我從前總說,這輩子大半歲月都困在中州帝都、禁錮在深宮高牆之內,從未見過天地遼闊。我心心念念想去楚州,看山河錦繡,更想去北疆草原,看長風萬里、曠野無垠。」
可話音一轉,她眼底湧上濃濃的自嘲與落寞,微微低頭,看著自己素淨的衣袖,輕聲反問:「可我如今,又有什麼臉面去?又該以什麼身份去往那裡?」
「是大幹的落難公主?還是你陌路相逢的舊友?」
她抬眸望向楚驍,眼底藏著半生委屈與無奈,字字懇切:「我一出生,便坐擁天家尊貴,享盡世間極致的榮華富貴,衣食無憂、萬眾跪拜。可從來沒人問過我,我到底願不願意。若人生能選,我寧願生在尋常百姓家,布衣粗食、平凡度日,不用困於皇權桎梏,不用身負家國枷鎖,更不用……眼睜睜看著世事傾覆、故人對立。」
楚驍聞言,默然不語。
千軍萬馬他可從容應對,可面對眼前女子滿腔的溫柔與無奈,他終究無言以對。
瑤光靜靜望著他沉默的眉眼,心頭酸澀翻湧:「我聽說……你們已經攻下帝都了,是嗎?」
「是。」
「那我的皇兄,崇和帝……如今在哪?」瑤光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微弱的期許。
「在幽州,沈訣軍中。」楚驍如實作答,沒有半分隱瞞。
瑤光定定看著眼前這個一步步登臨巔峰的少年:「王爺,如今你兵威所向、戰無不勝、所向披靡。你心底,有沒有想過取代我皇兄,坐上大幹的至尊帝位?」
楚驍迎著她澄澈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但話音卻帶著一路走來的疲憊與身不由己:「我也曾與你說過,我最初最大的夢想,從不是爭權奪利、問鼎天下。只是掃平外敵、安定四方,待四海清平,便卸甲歸田,陪著家人安穩度日,此生足矣。」
他微微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冷然:「可後來我才明白,亂世之中,從來由不得像我這樣手握重兵的人安穩度日。我本無意逐鹿,可世人、時局、所有人,都在步步逼我。大幹朝廷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我而後快,戰火一次次燒到我楚州疆土,燒到我的家人身邊。」
「我早已身在棋局之中,身不由己。想要護住家人安穩,守住追隨我的將士與百姓,我便只能一路往前,踏平阻礙、登臨頂峰。」
瑤光指尖微微顫抖,眼眶驟然泛紅,咬著唇,問出了最後、也是最殘忍的一句話:「那待到天下平定,大局落定之時……你會殺了我皇兄嗎?」
這一刻,風停葉落,周遭死寂無聲。
「公主殿下,你數次於幫助我、予我援手,這份恩情,我楚驍銘記於心。於我而言,你永遠是尊貴無瑕、心性良善的公主殿下。」
「父王尚在等候捷報,三軍將士整裝待發,我該出征了。」
話音落,他徑直從瑤光身邊走過,再無半分停留。
淚水終究沒能忍住,順著瑤光白皙的臉頰無聲滑落,滾燙酸澀,碎了滿眸溫柔執念。
她望著他挺拔決絕的背影.
「楚驍,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情分猶在,時局已定,君臣陌路,家國殊途。
楚驍跨步上前,翻身上馬,手握長槍,銀甲迎風烈烈作響。
「全軍出征!」
嗡——!
三萬精銳應聲而動。
浙州城郊,秋風蕭瑟。
楚清一身素衣,孤身跪坐在墳前,青絲被秋風凌亂吹起。
她小心翼翼將清晨親手採摘的山野碎花,輕輕擺放在石碑前,指尖細細拂過微涼的碑面。
「文彥,你看,這是我一大早跑遍山野,專門給你采的花,好看吧?」
說著,她又抬手捧出一方精緻卻略顯笨拙的點心,是她親手揉捏烤制,紋路歪歪扭扭,全然算不上精緻,卻藏著她長久來的滿心執念。
「我還學著做了點心,你嘗嘗好不好吃。」
秋風嗚咽,無人應答,只有芳草簌簌搖晃,回應著她的輕聲絮語。
「你知道嗎?自從你跟著我弟弟出征,我日日等、夜夜盼,朝朝暮暮都在等你回來。」
「我那時候總偷偷想,等你凱旋歸來,我便求父王賜婚,風風光光嫁給你。想著你得勝歸鄉,十里紅妝,我就能嫁給我最喜歡的少年。」
她說著,臉頰下意識泛起一抹淺淺的羞赧,是刻在心底、從未更改的少女期許,可轉瞬之間,笑意盡數碎裂,只剩滿目蒼涼。
「我從小性子頑劣,偏愛舞刀弄槍,從來不懂女紅廚藝,十指不沾陽春水。可自從你走後,我日日學著做飯、學著持家。」
「我總想著,等你平安歸來,日後你戍守家國、征戰四方,我便守著家、守著故土,為你洗手作羹湯,與你相夫教子,歲歲年年,安穩相守。」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嗎?」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碑石,淚眼朦朧,思緒飄回初見之時,語氣帶著一絲苦澀又易碎的輕笑:「那時候的你,呆呆愣愣的,像個不通世事的傻子,站在人群里,老老實實,連抬頭看我的膽子都沒有。」
「可就是那個傻乎乎的少年,把所有溫柔都給了我,最後還為家國、為楚州戰死沙場。」
她肩頭劇烈顫抖,淚水斷線般墜落,砸在冰冷的石碑上,暈開點點濕痕,聲音徹底破碎哽咽:「萬萬沒想到……楚州城,那一次送別,竟然就是一輩子。這一別,便是天人永隔、永世不見。」
「你再也回不來了。」
楚清伏在墳前,帶著極致的無助與孤苦:「文彥,你知道嗎?你戰死的消息傳來,我一時難以接受,還為了你,和弟弟大吵了一架。我怨他沒能護好你,怨他讓我此生期許盡數落空。」
「不過,你在下面千萬別埋怨他,我已經替你出了氣了。你要保佑他們,聽到了沒有」
她死死咬著唇,哭得渾身脫力,一遍遍輕喚著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文彥……張文彥……你聽到我說的了嘛?為什麼你不回我......是不是你還在生我的氣......怪我沒有攔你上戰場........你知道嘛.......我好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你回來好不好……」
荒丘寂寥,秋風悲號,聲聲呼喚盡數消散在天地間,無人回應,只剩孤墳芳草,埋葬了她的年少情深、一世期許。
就在她沉溺在無盡悲痛之中,近乎崩潰失神之際,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趕來。
一名親衛快步奔至身前,語氣急促慌亂:「郡主恕罪!屬下有緊急要事稟報!」
楚清猛地抬手,匆匆抬手拭去臉上淚痕,聲音冰冷:「我早就說過,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我,退下!」
親衛心頭焦急萬分,不敢耽擱分毫,咬牙高聲急報:「郡主!十萬火急!楚州加急傳信,楚雄老王爺病危,時日無多,命您即刻速速趕回!」
「你、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