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屏幕上《分手快樂》的前奏在循環跳動。
許初夏攤開雙手,一臉無辜。
「哎呀,不小心點錯了。」
陳楚生靠在沙發角落,盯著她,眼神極冷。
「你被甩了?」
許初夏被噎住。
「啊對,我被甩了,難過。」
林夕顏視線落在歌名上,也愣了下。
許初雪坐在中間,手裡還攥著麥克風,滿臉茫然。
她轉頭看看姐姐,又看看陳楚生。
「這首歌不好聽嗎?」
許初夏乾咳一聲,伸手去摸切歌鍵。
「也不是不好聽,就是……比較應景。好啦,我換一首。」
「換什麼?」
陳楚生雙手抱臂,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
「快樂就唱啊。」
許初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一時間,她竟然分不清陳楚生是在嘲諷她,還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林夕顏眨了眨眼,眼睫低垂。
「給我吧。」
她伸出手,從許初雪手裡拿過麥克風,安靜地看向屏幕。
前奏結束,歌詞滾動。
林夕顏輕啟雙唇。
她唱得並不大聲。
也沒有用任何複雜的技巧,甚至連氣息都有些不穩。
可包廂里沒人再鬧騰。
許初夏默默收回手,慢慢坐回沙發里,臉上的玩笑意味收斂得乾乾淨淨。
陳楚生靠在牆邊,右手指腹抵著玻璃杯邊緣。
五彩的燈光掃過他的側臉,留下一片暗影。
林夕顏唱到副歌部分,聲音停了。
下一秒,她將麥克風輕輕放回大理石桌面上。
「不唱了。」
許初雪疑惑地歪著腦袋。
「林姐姐?」
林夕顏伸手,揉了揉小女孩柔軟的短髮,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這首不好聽,我們換一首開心的。」
這一次,陳楚生沒有出聲。
許初夏立刻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對對對!換!換個開心的!」
她在觸控板上飛快操作,切出了一首歡快的兒童動畫片主題曲。
許初雪瞬間復活,舉起另一支麥克風站到茶几前。
「這個我會!」
包廂里重新被熱烈的音樂和跑調的童音填滿。
可陳楚生沒有再喝水。
他放下杯子,起身退到了離她們最遠的單人沙發上。
整個人沒入陰影中。
許初夏用餘光偷偷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活該。
從KTV出來,幾人轉道去了商場一樓的奶茶店。
周末人多,隊伍排得老長。
許初夏負責排隊拿號,許初雪則貼在林夕顏身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林姐姐,你在學校是不是很多人喜歡呀?」
林夕顏低下頭,看著那雙純粹的眼睛。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漂亮呀。」
許初雪回答得理直氣壯。
「漂亮的人,應該都會被喜歡吧?」
林夕顏停滯了片刻,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
「也不一定。」
許初雪皺起眉毛,滿臉不解。
「為什麼?」
林夕顏看著遠處排隊的人群,聲音平靜。
「因為漂亮只會被眼睛喜歡,看久了就不喜歡了。」
許初雪更迷糊了。
她撓了撓頭,視線一轉,落在旁邊一直盯著手機屏幕的陳楚生身上。
「那陳哥哥呢?陳哥哥喜歡林姐姐嗎?」
陳楚生滑動屏幕的大拇指猛地停住。
不遠處,剛拿到號牌的許初夏手一抖,差點把那張薄薄的塑料牌捏碎。
我的祖宗!
在病房裡不是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提這個嗎?!
許初夏一個箭步沖回兩人中間,強行插入對話。
「初雪!你不是要喝芋泥啵啵嗎?」
「可是我在問陳哥哥……」
許初雪不滿地抗議。
「不喜歡。」
這三個字砸下來,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跟著沉了一下。
陳楚生依舊低著頭,視線鎖在手機上。
「為什麼啊?」
許初雪瞪大眼睛。
「我有女朋友了。」
林夕顏正要伸手去接許初夏遞來的手機,指尖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她收回手,將碎發別到耳後。
許初夏眼底閃過一抹不可置信,死死瞪著陳楚生。
學長,你瘋了?
只有許初雪還是那副天真爛漫的表情。
「哇哦,那陳哥哥的……」
「芋泥啵啵加雙份啵啵!」
許初夏立刻豎起食指,大喊出聲,直接截斷了許初雪的話頭。
「我要!」
許初雪的注意力瞬間被吃的東西拉走,歡呼著撲向取餐檯。
桌旁剩下的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人潮從他們身邊走過,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下午的時間,被許初雪旺盛的精力安排得滿滿當當。
逛商場,買文創,看了一部動畫電影,最後鑽進了電玩城。
直到傍晚,華燈初上,許初雪終於摸著肚子喊餓。
許初夏看了看四周,提議去吃麻辣燙。
「初雪好久沒吃這個了,但要少放辣。」
許初雪立刻舉雙手贊成。
「我要吃丸子!」
陳楚生走在最後面,斜了小丫頭一眼。
「她能吃?」
許初夏擺擺手。
「問過醫生了,偶爾吃一點沒事,別太刺激就行。」
陳楚生追問。
「你確定?」
「確定確定。」
許初夏翻了個白眼。
「我又不是後媽。」
四個人走進街角一家乾淨明亮的麻辣燙店。
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價格表,冷櫃裡冒著絲絲白氣。
許初雪拿著紅色塑料盆,站在菜架前興奮地挑選。
許初夏像個老媽子一樣跟在後面。
「這個不行,太辣。」
「那個也不行,油炸的。」
「少拿點!你吃不完!」
許初雪扁著嘴,滿臉委屈。
「姐姐好煩。」
「我煩你也得聽。」
林夕顏站在旁邊,幫她們拿乾淨的托盤。
陳楚生站在菜架的另一側。
透過升騰的冷氣,他的視線落在那個身影上。
這畫面太熟悉了。
過去的回憶毫無預兆地砸進腦海。
那個站在菜架前一動不動,不知所措的少女。
『所謂的麻辣燙就是把菜用麻辣燙一下……』
『菜要自己夾,這樣才好吃懂嗎?吶,這個是夾子。』
『你直接說要自己夾菜不就好了?』
『對了,這個給你。』
『幹嘛?』
『給你皮筋能幹嘛?做彈弓打你家玻璃嗎?』
『你還隨身攜帶這個?又是哪個女孩子的吧?』
『渣男,死變態。』
那聲清冷的罵聲似乎還在耳邊迴蕩。
「姓陳的,你傻笑什麼了?」
許初夏坐在四方桌對面,忽然用一次性筷子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楚生眼底的光影碎裂,回過神來。
許初夏盯著他面前的碗。
「你不吃就別攪了,湯都快被你攪渾了。」
陳楚生看著被自己筷子戳得稀爛的魚丸,停下動作。
「你管的真寬。」
「我怕你把我們初雪帶壞。」
許初夏盯著他。
許初雪嘴裡還含著半顆丸子,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開口。
「陳哥哥才不會帶壞我。」
許初夏呵呵一聲。
「你現在會說暗夜歌姬,已經算工傷了。」
林夕顏坐在許初夏旁邊,低頭輕聲笑了笑。
陳楚生抬起頭,正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許初夏注意到陳楚生的視線又黏在林夕顏身上,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陳楚生被踢中小腿,皺起眉頭。
兩人在桌面上交換著眼神。
——你幹嘛?
許初夏狂眨眼。
——你收斂點啊,學長?
——我怎麼了?
——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陳楚生移開視線,陷入沉默。
林夕顏放下筷子,看著表情變幻莫測的許初夏。
「初夏,你怎麼了?」
許初夏立刻坐得筆直,乾笑兩聲。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家湯底不錯,真不錯!」
許初雪完全沒察覺到大人之間的暗流涌動,正低著頭,嚴肅地和一顆滑溜的魚丸作鬥爭。
吃完飯,許初雪明顯電量耗盡。
大病初癒的身體支撐了一整天,已經到了極限。
回醫院的路上,她坐在計程車後排,腦袋一歪,靠在許初夏肩膀上睡著了。
林夕顏坐在另一側。
她將許初雪滑落的小外套重新拉好,蓋在女孩身上。
陳楚生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全程沒有回頭。
車內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瀝青路面的細微聲響。
許初夏看著妹妹熟睡的側顏,把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她很開心。」
林夕顏看著路燈光影在車廂內交替,輕輕點頭。
「嗯。」
許初夏停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林夕顏。
「謝謝學姐。」
「謝什麼?」
「願意陪我們來。」
林夕顏沒有立刻回答。
路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過了幾秒,她輕聲開口。
「我也很開心。」
許初夏鼻子一酸。
她慌亂地轉過頭,看向窗外不斷後退的建築。
副駕駛上,陳楚生聽見這句話。
他搭在膝蓋上的食指微微屈起,輕輕敲擊了一下。
什麼也沒說。
計程車停在華麗醫院大門前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許初雪被叫醒,整個人還迷糊著。
她下了車,一反常態地扯著林夕顏的衣角不肯撒手。
「陳哥哥……林姐姐……明天還玩嗎?」
許初夏扶著她。
「明天再說,你先回去休息。」
「不要嘛。」
許初雪用手背揉著眼睛,嘟囔著。
「我還想和林姐姐一起睡。」
許初夏背脊一僵,瞬間警覺。
「不行!」
許初雪委屈巴巴地抬起頭。
「為什麼?」
許初夏語塞。
她總不能說怕你再說錯話。
「醫院床小,擠不下。」
她立刻扯了個理由。
許初雪眨了眨眼,打量了一下林夕顏纖細的身材。
「我覺得擠擠還是可以的。」
「……」
許初夏當場卡殼。
林夕顏見狀,剛想開口說自己可以去附近找個快捷酒店。
許初夏突然伸手,一把握住林夕顏的手腕。
「學姐!」
「嗯?」
許初夏目光堅定。
「你今晚……你今晚就先回去吧!」
「回去?」
林夕顏有些意外。
「現在已經很晚了,高鐵應該沒有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許初夏大腦高速運轉,齒輪幾乎擦出火星。
她的眼神不時越過林夕顏,飄向站在幾步開外的陳楚生。
陳楚生察覺到那視線里透著不懷好意。
「你看我幹什麼?」
許初夏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乖巧得讓人後背發毛的微笑。
「姓陳的,你不是開車來的嗎?」
陳楚生本能地拒絕。
「不開。」
「我還沒說什麼呢!」
「不管你說什麼,都不開。」
許初夏根本不管他,直接雙手按在林夕顏肩膀上,將她往陳楚生的方向輕輕一推。
「那就麻煩你送學姐去酒店啦!」
林夕顏愣在原地。
陳楚生也愣住。
許初夏彎腰抱起許初雪裝著新衣服的袋子,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我今晚要陪初雪,實在走不開。學姐一個女孩子,長得又漂亮,這麼晚打車太不安全了。你是男的,還是學姐同學,你送一下很合理吧?」
陳楚生臉色變了,往前邁了半步。
「你別亂來。」
「我亂來什麼?」
許初夏睜大眼睛,無辜地眨了眨。
「你可是資助初雪的大好人,我相信你的人品。」
根本不給陳楚生反駁的機會,她轉頭看向林夕顏。
「學姐,可以嗎?」
林夕顏看著許初夏懇切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許初雪。
她停了片刻。
隨後,輕輕點頭。
「麻煩你了,陳楚生同學。」
陳楚生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蜷縮了一下。
許初夏得逞,牽起許初雪轉身就往醫院大廳里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對著陳楚生無聲地做了一個誇張的口型。
沒!問!題!的!
醫院門口的感應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內部的光源。
夜風吹過,捲起路邊的幾片落葉。
陳楚生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拿著一杯許初雪沒喝完的奶茶。
林夕顏站在他身旁,兩人之間隔著一米多寬的距離。
誰也沒有動。
夜風撩起林夕顏耳邊散落的髮絲。
她抬起手,將長發別回耳後,率先打破了沉默。
「如果不方便的話,我自己打車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