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顏把話說得很客氣。
夜風捲起落葉,擦過柏油路面。
陳楚生沒看她。
幾秒後,他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按下解鎖鍵。
大燈在暗夜中閃了兩下。
「上車。」
他順手將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扔進旁邊的分類垃圾桶,塑料杯砸落,發出一聲悶響。
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林夕顏站在原地停了兩秒。
夜風吹亂了她的額發,她伸手將其別在耳後,隨後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路燈投下的冷光,誰也沒再說話。
車停在醫院側門的專屬車位。
一輛很低調純黑色的轎車,但車牌很不低調。
【XJ-99999】
陳楚生拉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啪嗒」一聲扣上安全帶。
林夕顏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不大。
瞬間將外面的風聲與喧鬧隔絕。
車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楚生踩下油門,啟動車子,引擎發出極低的嗡鳴。
黑色轎車緩緩駛出醫院,融入主幹道的車流。
他沒有立刻開啟導航。
也沒有問地址。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路線切得很果斷,像是真的知道要去哪一樣。
可事實上,他什麼都不知道。
腦子裡有點亂。
車子開出兩條街,連過兩個紅綠燈後,陳楚生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等等。
酒店在哪?
他偏頭,目光掃向車內後視鏡。
林夕顏坐得很端正。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視線投向窗外。
光影飛速掠過她的臉頰,那副樣子,安靜得過分。
陳楚生喉結滾了一下。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酒店地址。」
林夕顏收回視線,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嗯?」
「你住的酒店地址。」聲音發硬。
林夕顏沒立刻回答。
陳楚生又掃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冷硬。
「別跟我說你忘了。」
「沒忘。」
「那說。」
林夕顏語氣坦然。
「沒訂。」
「……」
陳楚生腳下一頓,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與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子猛地停在路邊。
林夕顏因為慣性往前晃了一下,安全帶瞬間收緊,死死勒住她的肩膀。
她抬手扶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才沒撞上去。
「你沒訂?」
陳楚生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表情有點裂。
林夕顏揉了揉肩膀,呼吸很穩。
「嗯。」
「那你剛才說自己打車?」
「是啊。」
「打車去哪?」
林夕顏認真想了想。
然後很自然地給出答案。
「不知道呢。」
陳楚生握著方向盤,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很好。
真好。
許初夏,你真是個天才。
這要真把人丟在路邊,林夕顏今晚是不是能在華南市的大街上隨機刷新?
陳楚生深吸一口氣,重新掛擋。
引擎再次轟鳴。
「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還好。」
林夕顏語氣平靜。
「一個人來外地,酒店不訂,打車去哪也不知道。」
「我本來打算到了再看。」
「你這叫打算?」
「嗯。」
「打算到隨便上男人的車?你還真隨便。」
「嗯。」
聲音低了一些。
陳楚生沒敢去看後視鏡。
一會兒。
「你要是不想管,現在把我放下也可以。」
陳楚生側過臉,借著後視鏡盯了她一眼。
「放下你,讓你大晚上一個人在外面找酒店?」
「我可以自己找。」
「然後被人騙?」
林夕顏安靜了下。
幾秒後,她聲音輕柔。
「那你應該很有經驗。」
陳楚生的手指猛地收緊。
一腳油門,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系好安全帶。」
「已經系了。」
「那就閉嘴。」
「哦。」
林夕顏真的安靜了下來。
車又開出去一段。
路燈的昏黃光線交替著掃過車廂。
陳楚生沒問她要住什麼價位的酒店,也沒問她身份證帶沒帶。
這種問題問出來就顯得他像個正常人。
可他今天不太想正常。
尤其是身邊坐著林夕顏的時候。
每一次呼吸里都仿佛帶著她身上那股極淡的茉莉花香。
這讓他很難正常。
過了一會兒,林夕顏忽然開口。
「你最近怎麼樣?」
陳楚生沒回應。
他盯著前方的尾燈,像是一尊石像。
車內只剩導航沒有開啟時的電子提示音,偶爾有別的車從旁邊開過,帶來輪胎捲起水窪的聲音。
林夕顏等了一會兒,像是早就猜到他不會接話。
「別誤會,我不是關心你。」
陳楚生眉頭跳了一下。
果然。
下一秒。
「我只是確認一下,你是不是戀童癖。畢竟初雪還小。」
刺啦!
車子又一次急停。
這回停在路邊臨時停車線外。
半個車身歪著。
後面的車反應不及,狂按了一聲喇叭,變道超了過去。
林夕顏這次真的沒完全穩住。
她身體又往前傾了下,手指緊緊扣住安全帶的邊緣。
停頓幾秒,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抬頭看他。
臉上的笑差點沒維持住。
「陳楚生同學。」
她慢慢坐直,視線穿過座椅間的縫隙。
「你是不是故意的?」
陳楚生轉過臉,目光隔著昏暗的車廂,看向她的眼睛。
「你到底什麼意思?」
林夕顏低頭,將剛才被安全帶壓亂的衣角展平。
「字面意思。」
「我對許初雪只是照顧。」
陳楚生一字一頓。
「嗯。」
林夕顏點頭,動作幅度很小。
「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
「因為你以前也是這樣騙我的。」
車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只剩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陳楚生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停住。
林夕顏沒有躲開他的視線,臉上仍是那種很淡,甚至帶點禮貌的笑。
她說得自然,像在聊一件很小的事。
陳楚生卻沒法繼續裝沒聽見。
他轉回頭,重新看著前方。
「那還真是讓你失望了。」
他的語氣恢復平穩,冷硬如初。
「我性取向正常。」
林夕顏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麼?」
「放心初雪。」
「你倒挺關心她。」陳楚生冷笑。
「她很可愛。」
「你第一次見她。」
「第一次見,也可以喜歡。」
陳楚生沒再接話。
掛擋,鬆手剎。
車子再次啟動。
併入車流。
這次,誰都沒再說話。
陳楚生也沒急著找酒店。
手機就在旁邊的無線充電面板上,他只要拿起手機點兩下,就能訂好方圓五公里內最好的房間。
可他沒動。
他開著車,一條路接著一條路。
繞著華南市的立交橋和主幹道兜圈子。
林夕顏也沒催。
車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陳楚生以為她已經靠著座椅睡著了。
「你這是想把我送去哪?」
林夕顏忽然出聲,打破了死寂。
陳楚生看著前面。
「酒店。」
「已經半個小時了。」
「我訂的酒店有點遠。」
「你剛剛不是還沒訂嗎?」
「現在訂了。」
「什麼時候?」
「你沒看見的時候。」
陳楚生看著前方的綠燈,臉不紅,手也不抖,撒謊撒得理直氣壯。
林夕顏看著後視鏡里他的側臉,停了一會兒。
「那就好。」
她把視線移回窗外,聲音很輕。
「我怕你女朋友誤會。」
車子的速度明顯慢了點,轉速表掉了一格。
陳楚生沒有立刻接話。
車輛駛過一段長路,兩側的商鋪和霓虹燈開始減少。
他看著前方無盡的柏油路。
「她不會誤會。」
「這麼相信她?」
「沒必要跟你解釋。」
「也是。」
林夕顏應了一聲。
這回她連頭都沒轉。
「畢竟我們不熟。」
陳楚生胸口猛地堵了一下。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又被死死壓下去。
「你呢?」
陳楚生忽然開口。
林夕顏轉過臉。
「我什麼?」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問出口後,陳楚生不由得愣了一下。
原本想把話題岔開,結果嘴比腦子快。
本想解釋一句,卻感覺在這個封閉空間裡,有點欲蓋彌彰的味道,索性閉了嘴。
林夕顏也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的包上,指尖輕輕壓著粗糙的帆布布料。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沒有。」
陳楚生那顆懸著的心,悄然鬆了一下。
下一秒,林夕顏補充。
「以後應該也不會有。」
陳楚生那點剛生出的鬆懈,又被死死掐住了。
他想冷笑一聲,沒笑出來。
「怎麼,被人騙怕了?」
「算是吧。」
「那你挺沒用的。」
「嗯。」
聲音又低了。
車繼續往前開。
夜色越來越深。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林夕顏漸漸沒了動靜。
陳楚生起初以為她只是不想說話,或者懶得再敷衍他。
直到等一個漫長的紅燈時,他偏頭,透過後視鏡和車內昏暗的燈光看過去。
才發現她靠著座椅,這次真的睡著了。
呼吸很淺,很均勻。
原本高高紮起的馬尾有些鬆了,幾縷黑色的長髮落在臉側,遮住了半邊臉。
她的雙手依舊保持著防禦的姿態,輕輕搭在包上。
睡著的時候,她卸下了那種令人煩躁的,溫柔的疏離,沒有了剛才的刺。
整個人看起來反倒透著濃濃的疲憊。
陳楚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目光順著她的眉眼,滑過挺直的鼻樑。
滴!
直到後車不耐煩地按了喇叭,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綠燈已經亮了五秒。
「催什麼催,趕著投胎啊。」
他低聲罵了一句,一踩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不能再漫無目的地轉下去了。
最後,他還是把車停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門口。
再開下去,就太蠢了。
而且她今天折騰了一天。
先是高鐵,又是醫院,還陪著初雪逛街唱歌,該休息了。
陳楚生把車停在VIP位,熄火。
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下車。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
他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後方的車門邊,伸手拉開車門。
車內燈光自動亮起。
林夕顏還沒醒,她睡得很沉。
陳楚生站在車門外,單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她。
看了好一會兒。
「林夕顏。」
沒反應。
「喂,到了。」
還是沒反應。
陳楚生抬起手,想推推她的肩膀,把人叫醒。
手伸到半空,卻突兀地停住了。
記憶總是在不該湧出來的時候湧出來。
他的嘴角動了動,臉上露出一抹本不該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
那笑容苦澀又無奈。
手指在半空中停頓片刻,最終偏移了方向,落在她的臉頰上。
他伸出食指,在她的臉上輕輕戳了一下。
還是一樣的軟。
他收回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夜風將他的衣服下擺吹得微微晃動。
算了。
既然睡著了。
就讓我,最後再任性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