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似乎是趁著課間抓拍的。
高三A班寬大的黑板上，用彩色的粉筆寫著四個大字：
高考加油！
林夕顏就站在黑板前，被一群女生簇擁在中間。
她穿著藍白校服，懷裡抱著一疊厚厚的複習資料，頭髮用皮筋簡單扎在腦後。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著打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好像又瘦了一點。
原本就不大的臉龐，顯得更加清晰單薄。
但她笑得很開心。
陳楚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安靜地看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屏幕因為長時間未操作而暗下去。
他才重新點亮，按下保存鍵。
隨後，他在對話框裡回了一句。
【別給她壓力。】
對面顯然正捧著手機，消息剛發出去，就秒回了過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
過了一會兒，聊天界面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幾秒後，又彈來一句。
【學長，你不關心一下我？】
陳楚生盯著那句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手指停在屏幕的鍵盤上。
片刻後，他只回了兩個字。
【別掛。】
聊天界面徹底安靜了。
許初夏那邊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
高考那兩天，江城的天氣熱得有些反常。
空氣中浮動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
考點外的警戒線外，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家長。
五顏六色的遮陽傘連成一片，汗水和焦灼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趙芷蘭戴著一頂遮陽帽，站在擁擠的人群最前排。
手裡攥著兩瓶礦泉水。
她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但一直強撐著。
林夕顏進考場前，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次。
趙芷蘭勉強擠出一個溫柔的笑，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去吧，媽媽等你。」
林夕顏輕輕點了點頭。
「嗯。」
就在這時，許初夏從旁邊擠了過來，一把抱住林夕顏的胳膊，笑嘻嘻地衝著趙芷蘭招手。
「阿姨，我也進去啦。」
趙芷蘭笑著將手裡的另一瓶水遞了過去。
「初夏也加油。」
許初夏接過水，感動的當場認媽。
「媽，你放心，我一定不拖學姐後腿！」
趙芷蘭被她逗得會心一笑。
林夕顏卻轉過頭，微微眯起那雙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許初夏被看得心虛，立刻別開臉。
裝模作樣地拿礦泉水瓶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眼神亂飄。
「啊，今天天氣好熱啊，熱得我腦子都有點燙燙的，胡言亂語了。」
林夕顏沒理她的插科打諢，轉身邁向考點大門。
高高紮起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在背後輕輕晃動，甩出了屬於青春獨有的輕盈。
許初夏趕緊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湊到她耳邊小聲問。
「學姐，你有信心嗎？」
「有。」
林夕顏回答得很平靜。
許初夏哭喪著臉。
「我沒信心，我感覺我要完蛋了。」
林夕顏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別掛就行。」
許初夏：「……」
熟悉的話語讓她瞬間閉上了嘴，再次陷入了沉默。
……
三天的考試，在筆尖沙沙的摩擦聲中，仿佛只是一眨眼就結束了。
無數個日夜的刷題，奮鬥三年的汗水與努力。
終於在窗外連綿的蟬鳴聲中，徹底落下帷幕。
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在校園上空刺耳地拉響時。
整個考場的教室里先是陷入了長達幾秒的死寂。
然後，不知道是誰，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考完啦！！！」
緊接著，整個考點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發瘋似的衝出考場，在走廊里抱著平時關係好的同學放聲大哭。
有人把准考證高高舉過頭頂，激動地跳起來讓別人幫忙拍照。
有人剛衝出校門，就一頭扎進父母的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還有人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直接把人堵在樓梯角，面紅耳赤地開始表白。
無數撕碎的白色試卷和草稿紙像雪片一樣從高樓的窗口灑下來，落了滿地。
該哭的哭，該笑的笑。
該聚會的聚會，該表白的表白。
在這片喧鬧中，林夕顏顯得格外的安靜。
她慢慢將筆收進透明的筆袋裡。
然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沒有哭，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大喊大叫。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將桌上的准考證和身份證拿起來。
認真地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後，才放進包里。
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教室後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許初夏沖了進來，興奮得頭髮都飛了起來。
「學姐！」
林夕顏剛抬起頭，整個人就被許初夏狠狠地撲進懷裡，抱了個滿懷。
「考完了！我們解放了！啊啊啊啊啊！」
許初夏在她耳邊瘋狂尖叫。
林夕顏被她這股衝力撞得差點連人帶椅子往後仰去，趕緊伸手扶住桌沿。
「初夏，你輕一點。」
她有些無奈地拍了拍許初夏的後背。
許初夏立刻鬆開手。
但一雙手還是死死抓著她的校服袖子。
「學姐，你知道嗎？我剛才聽到鈴響的那一瞬間，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筆給扔出窗外！」
她瞪圓了眼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但我忍住了！」
林夕顏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為什麼忍住了？」
「因為那支筆要十二塊八！」
許初夏一臉肉痛又慶幸的表情。
「我怎麼能把它扔了！」
林夕顏愣了愣，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是有點貴。」
「是吧是吧！」
許初夏一臉認真地掰著手指頭給她算帳。
「十二塊八呢！能買兩根烤腸，還能剩八毛錢，扔了多可惜！」
正說著，旁邊的過道里，羅美麗一路小跑著湊了過來。
她的頭髮在擠人群時被弄得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很。
「夕顏！今晚咱們班聚餐！你必須來！」
「對對對！」
幾個同班的女生也跟著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附和著。
「我們剛才都商量好了，先去學校對面的那家吃火鍋，吃完再去唱歌通宵！」
「林老師，你可是我們的主心骨，今晚不准缺席啊！」
林夕顏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還沒來得及開口答應。
站在一旁的許初夏就十分霸道地伸出手，橫在她們中間。
「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林學姐的檔期由我來安排，概不外借。」
羅美麗一聽當場就翻臉了，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許初夏，你是不是又想吃獨食獨占夕顏？你想得美！」
「什麼叫獨占？」
許初夏毫不示弱地拍了拍自己可憐的小胸脯。
「我這叫護駕！我這是保護年級第一免受你們這些外界因素的侵擾。」
「呸！」
羅美麗雙手叉腰，冷笑一聲。
「你一個萬年年級第二，少在這裡狐假虎威。」
許初夏這下可不樂意了，下巴一揚。
「年級第二怎麼了？第二那也是一人之下，幾百人之上！」
羅美麗翻了個白眼。
「那你倒是把第一壓下去啊？天天在夕顏面前裝乖。」
許初夏一僵，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夕顏。
林夕顏正安靜地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許初夏的氣焰瞬間就滅了一大半，立刻見風使舵地改了口。
「第二也挺好，第二健康，第二沒有精神壓力。」
她這副慫得理直氣壯的模樣，瞬間引得周圍的眾人笑成了一團。
林夕顏看著她們打鬧，聽著那些肆無忌憚的笑聲。
心裡那塊緊繃了很久的地方，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將書包的拉鏈拉好，背在肩上。
跟著大家一起，迎著走廊外刺眼的陽光，往校門外走去。
剛走到操場上，周圍還全是鬧哄哄的人流。
突然，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手裡捧著一束包裝精美的粉色滿天星。
滿頭大汗地直接衝到了林夕顏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林學姐！」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周圍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小圈。
無數道八卦的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許初夏的雷達瞬間狂響，第一個警覺地一步跨上前，擋在林夕顏側前方。
「你誰啊？」
男生漲紅了臉，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他緊張得根本沒看許初夏一眼，目光直直地盯著林夕顏，深吸了一口氣，大聲說道。
「林學姐，我喜歡你很久了！」
「從高三開學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語速很快。
「你學習好，人也好，而且脾氣特別溫柔，還總是耐心幫同學講題。」
「我知道我現在可能配不上你，但高考已經結束了，我不想給自己的高中生活留下遺憾。」
他說著，雙手將那束花猛地往前一遞，微微彎下腰。
「請和我交往吧！」
這番直白的話語一出，周圍沉寂了幾秒的人群瞬間沸騰了，開始瘋狂地起鬨。
「答應他！答應他！」
「哇塞，現場表白啊，太勇了吧！」
「林學姐牛啊！」
許初夏看著周圍跟著瞎起鬨的人，臉色立刻就垮了下來，沒好氣地吼道。
「答應什麼答應？你們是考完試把腦子也一起交卷上交了嗎？瞎起什麼哄！」
羅美麗也反應了過來，立刻上前一步，擋在林夕顏的另一側，衝著周圍喊。
「都別亂起鬨了，人家夕顏還沒說話呢。」
林夕顏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遞到面前的那束花。
陽光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沒有伸手去接。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緊張得滿頭大汗的男生，很認真、很溫柔地開了口。
「謝謝你喜歡我。」
男生屏住呼吸，眼神中升起一抹希冀。
林夕顏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堅定。
「但我不能答應你。」
男生臉上的期待瞬間像漏了氣的皮球一樣掉了下去。
他愣愣地看著林夕顏，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地問。
「是因為……你有喜歡的人嗎？」
聽到這句話，林夕顏明顯停頓了一下。
站在旁邊的許初夏也立刻轉過頭，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過了幾秒鐘，林夕顏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
男生愣住了。
林夕顏將手裡的准考證袋收進書包的側邊網兜里。
微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只是我還沒有遇到自己喜歡的人。」
隨著她這句話落下，周圍的起鬨聲漸漸小了下去。
男生低頭看著手裡那束被自己攥得有些變形的花，沉默了幾秒。
最後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祝你以後，能遇到那個喜歡的人。」
「謝謝你。」
林夕顏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男生深吸了一口氣，抱著那束沒有送出去的花，轉身有些落寞地擠進了人群里。
看著男生的背影消失，許初夏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結果，她們剛往前走了還沒兩步，突然又有一道聲音破空而來。
「林學姐！」
許初夏猛地回頭，只見這次換成了一個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另一個班的男生。
他快步衝到林夕顏面前，手裡同樣拿著一枝玫瑰，滿臉通紅地大喊。
「能接受我的表白嗎？」
許初夏差點當場炸毛。
「你們表白是去批發市場組團批發的嗎？還有完沒完了！」
那眼鏡男生壓根不搭理她，聲音比剛才那個捧花的還要響亮幾分。
「林學姐，我也喜歡你很久了！從高二……」
「抱歉。」
林夕顏再次禮貌且堅決地拒絕了。
然後，就像是按下了什麼奇怪的連鎖開關一樣。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男生接連不斷地從各個角落裡冒了出來，徹底堵住了她們去校門的路。
「林學姐，請給我一個機會吧！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林學姐，做不成女朋友，我能不能先加個你的聯繫方式？」
「林學姐，我現在不談也行，我可以等你到大學！」
其中一個男生指著一個男生罵道。
「你誰啊你？排隊懂不懂素質！」
那個男生立刻反駁。
「感情這種事還講究什麼先來後到嗎？當然是誰勇誰上了！」
「你要不要臉啊！」
「我要對象！臉能當對象嗎！」
一群人在操場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甚至隱隱有要內訌動手的架勢。
處於漩渦中心的林夕顏。
「……」
許初夏絕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救命啊……」
羅美麗在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夕顏，你這桃花運也太離譜了吧？怎麼考完試跟解除了封印一樣啊？」
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和那些一雙雙冒著綠光的眼睛。
林夕顏也有些無措了。
原本白皙的臉頰此刻因為窘迫而染上了一層紅暈。
她有些無奈地小聲嘀咕。
「我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