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初夏看著眼前這群眼睛冒綠光，恨不得把林夕顏生吞活剝的男生們，徹底忍不了了。
她一步跨上前，像只護食的炸毛小母雞，直接張開雙臂，穩穩地擋在了林夕顏身前。
「排隊表白的都停一下！」
許初夏氣沉丹田，大吼了一聲，聲音在亂鬨鬨的操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她仰著下巴。
「林學姐今天不營業！喜歡她可以，都給我憋在心裡，別在這兒堵路！」
人群里靜了一瞬，隨後爆出一陣帶著酸味的鬨笑。
「許初夏，你急什麼啊？」
一個男生吹了聲口哨。
「你又不是她男朋友，管得也太寬了吧？」
許初夏絲毫不退，一昂頭，胸膛挺得老高。
「我是她朋友！」
「朋友也管表白？人家林學姐都沒發話呢！」
「怎麼不能管？」
許初夏理直氣壯。
「我還是她長期飯票！吃人嘴軟懂不懂？這叫獨家冠名權！」
躲在後頭的林夕顏聽著她這越扯越離譜的話，臉上的無措漸漸化開。
她伸出手指，輕輕拽了下許初夏的校服袖子。
「初夏。」
許初夏馬上回頭，剛才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瞬間收斂，湊過去小聲嘀咕。
「學姐你別怕，我這是幫你擋爛桃花呢。」
「嗯。」
林夕顏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眼睛彎起好看的弧度，輕輕笑了下。
「謝謝。」
這一笑，仿佛把周圍的悶熱都吹散了些。
許初夏更得意了，立刻挺胸抬頭，在前面昂首闊步地開路。
周圍的男生雖然心有不甘。
但在羅美麗等一眾女生的怒視下，也只好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道。
可還沒等許初夏得意太久。
幾人剛擠出人群，來到校門口那排繁茂的香樟樹下。
忽然，一個留著齊耳短髮，長相清秀的女生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女生手裡緊緊攥著一瓶還冒著冷氣的冰鎮飲料。
她直愣愣地站在許初夏面前，連耳根都漲得通紅。
「許、許初夏同學。」
正走得六親不認的許初夏猛地一個急剎車，愣住了。
「啊？」
短髮女生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猛地拔高了音量。
「我喜歡你！」
許初夏：「？」
林夕顏：「……」
羅美麗和旁邊幾個女生：「……」
空氣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樹上的蟬鳴。
短髮女生雙手顫抖著，把那瓶飲料猛地往前一遞，眼眶都紅了。
「我知道你和林學姐關係很好，也知道你可能不喜歡我，但我還是想說。」
她磕磕巴巴，卻說得格外認真。
「你平時雖然很吵，很中二，還經常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奇怪的話，可是……可是你很有趣。你成績也好，長得也好看，笑起來像太陽一樣。」
她鞠了個躬，聲音帶著哭腔。
「所以，請你考慮一下我！」
旁邊還沒散去的男生們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臥槽？」
「許初夏也有人表白？」
「這世界終於瘋了嗎？長得像個漂亮小白臉還真吃香？」
許初夏整個人都懵了，手裡仿佛捧了個燙手山芋。
她愣了幾秒，忽然有些心虛地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夕顏。
林夕顏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微微歪了歪頭。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許初夏支吾著移開視線，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短髮女生見她不說話，緊張得快哭了，聲音都在發顫。
「所以……可以嗎？」
許初夏被這哭腔一激，立刻站直了身體。
「不可以。」
短髮女生身子一僵，頭垂得更低了。
許初夏伸手，輕輕把那瓶飲料推回了女生懷裡。
臉上難得收起了平時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正經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謝謝你喜歡我，但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夕顏聞言，有些意外地偏頭看向她。
許初夏察覺到林夕顏的目光，猛地乾咳了一聲，耳根詭異地泛起一抹紅，趕緊找補。
「不是那種喜歡！是理想型！精神偶像！人生導師！總之……總之很複雜！不能背叛的那種！」
短髮女生抱著冷冰冰的飲料，失落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
「這樣啊……」
看著女孩失落的樣子，許初夏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眼光很好。」
短髮女生茫然地抬起頭：「？」
許初夏抬起手，沖她比了個大拇指，呲著一口小白牙笑得燦爛。
「喜歡我，說明你審美沒問題。以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一定會幸福的。」
短髮女生本來還覺得挺難過，硬是被她這句厚顏無恥的話給整笑了。
她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真的好奇怪。」
「謝謝誇獎。」
許初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看著短髮女生轉身跑開的背影，許初夏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轉過身，湊到林夕顏身邊，小聲且得瑟地炫耀。
「學姐，你看見了嗎？女生跟我表白誒。我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
林夕顏看著她那副尾巴快翹到天上的樣子，無奈地小聲提醒她。
「很正常，你現在不是男生的打扮嗎？」
許初夏猛地一拍腦門。
「對哦！」
她摸了摸自己的短髮，沉默了兩秒，忽然皺起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她剛才喜歡的，到底是男裝的我，還是女裝的我？如果她知道我是女生，還會覺得我長得好看嗎？」
旁邊的羅美麗聽著她這神神叨叨的嘀咕，眉頭皺起來。
「什么女裝男裝的？許初夏你又在發什麼神經？」
許初夏立刻打哈哈，心虛地擺手。
「啊，角色扮演！二次元的事，你不懂啦。」
羅美麗無語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們二次元真複雜。」
……
高考結束後的街道上，幾人走得很慢。
校門口依然擠滿了人，西下的夕陽將天邊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
家長們舉著鮮花翹首以盼，老師們穿著紅色的送考服站在路邊維持秩序。
空氣里滿是卸下重擔後的喧囂與笑鬧。
林夕顏手裡沒有花。
但媽媽早上出門時跟她說了，會在家裡做好吃的等她。
而且，此刻她身邊正圍著一群嘰嘰喳喳、鮮活又熱烈的朋友。
羅美麗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哭著說自己終於解放了，再也不用背那些見鬼的文言文。
另一個女生興奮地宣布晚上要通宵追劇，把之前落下的劇集全補回來。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明天一早就要去理髮店，染一個最囂張的五顏六色。
走到幾個岔路口，大家揮手告別，在路上慢慢分開。
最後，只剩下林夕顏和許初夏並肩走在安靜的樹蔭下。
陽光穿過寬大的梧桐葉，在她們的校服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斑。
考場外的吵鬧聲還在依稀傳來，漸漸變得遙遠。
林夕顏安靜地走著，聽著那些聲音，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空落落。
她曾以為，在高考結束、交上答卷的那一刻，她會想到很多人。
想到媽媽，想到芸芸姐，想到美麗，想到曼瑤，想到總是在她身邊吵鬧的許初夏。
甚至，想到那個已經刻意避開很久的名字。
可當她真正踏出校門，走在陽光下那一刻，腦海里卻沒有那些複雜的愁緒。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太陽很曬，身邊的許初夏吵得有點厲害。
還有就是包里的准考證和身份證一定要收好。
僅此而已。
這樣就足夠了。
走到距離城中村不遠的最後一個路口時。
許初夏終於結束了她那些沒有營養的廢話，想起了正事。
「學姐，你覺得這次考得怎麼樣？」
她踢飛了一顆路邊的小石子，轉頭問道。
林夕顏停下腳步，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截微小的距離。
白皙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俏皮笑意。
「嗯……可能離滿分還差那麼一點點吧。」
許初夏踢石子的腳瞬間定在了半空。
她呆呆地看著林夕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
「學姐，你學壞了。」
林夕顏無辜地眨了眨眼。
「有嗎？」
「有！」
許初夏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只會溫柔謙虛地說還行，現在你居然都會凡爾賽了！」
林夕顏被她誇張的表情逗得笑出聲來。
「那你呢？考得怎麼樣？」
「我？」
許初夏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捂著腦袋想了半天，整張漂亮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數學好像有道大題做錯了。」
林夕顏停下來，耐心地看著她。
許初夏更痛苦了，揪著自己的頭髮。
「最後一步，我好像把正負號寫反了。十分啊！我的十分就這麼沒了！」
「其他科目呢？」
「其他……應該還行吧。」
許初夏心虛地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
「就是今天上午的語文作文，我寫著寫著……稍微有點燃起來了。」
林夕顏挑了挑眉：「寫了什麼？」
許初夏沉默了。
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模樣，林夕顏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初夏？」
許初夏咽了口唾沫，小聲開口。
「我寫了一個少女，在命運的無情壓迫下，意外覺醒了體內的暗夜之龍血脈，最終靠著努力學習和豐富的知識，改變了人生命運的故事。」
林夕顏：「……」
微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林夕顏看著她，罕見地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見林夕顏不說話，許初夏趕緊手忙腳亂地解釋。
「但我點題了！我發誓我絕對沒跑題！」
林夕顏嘆了口氣：「怎麼點的？」
「我最後在結尾寫了！」
許初夏雙手握拳，眼神堅定得像要入黨。
「真正的暗夜之龍，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我們心裡那種永不服輸、敢於和命運抗爭的精神！怎麼樣？升華了吧！」
林夕顏安靜地看著她，足足過了五秒鐘，才輕聲說道。
「老師……應該會喜歡這種有豐富想像力的作文。」
許初夏立刻被感動得眼淚汪汪，一把抱住林夕顏的胳膊蹭了蹭。
「學姐，你真會安慰人，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就在這時，許初夏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一陣瘋狂的震動。
她拿出來一看，是江曼瑤在小群里瘋狂刷屏。
【考完了嗎考完了嗎！】
【本班長雖然還沒放暑假，但心已經飛回江城了！】
【必須慶祝！大肆慶祝！】
【火鍋燒烤奶茶KTV一條龍！我請客！】
【本班長帶你們體驗人生巔峰！！】
【誰不來誰是小狗！】
滿屏幕的感嘆號快要溢出來了。
許初夏看著屏幕，趕忙雙手打字回了一句。
【秘籍別忘了！曼瑤學姐！(⁎⁍̴̛ᴗ⁍̴̛⁎)】
江曼瑤幾乎是秒回。
【一切盡在掌握o(｀ω´ )o】
林夕顏也從包里拿出手機，看著群里熱鬧的對話，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曼瑤，等你回來。】
江曼瑤瞬間發了十幾個寬麵條淚的哭泣表情包。
【夕顏！我想死你了！】
【等我！我一考完就殺回去，給你們帶長明市的特產禮物！】
【放心，這次絕對不是豬！】
林夕顏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揚了揚。
走到城中村那棟破舊的單元樓下時，許初夏停住了腳步。
「學姐，漫長的暑假就要開始了，你有什麼打算？」
林夕顏想都沒想，把手機收進包里，抬起白皙的手臂，做了一個加油的動作，聲音堅定。
「兼職，賺學費。」
許初夏立刻被感染，也跟著舉起手，握成拳頭。
「好，兼職賺學費！」
林夕顏看著她，配合地念道。
「兼職。」
「兼職！」
「賺學費！」
「賺學費！」
兩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子站在長滿青苔的老樓下，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喊著口號，像是在進行什麼神聖又奇怪的宣誓儀式。
旁邊路過的大爺停下來，看了她們兩眼，搖搖頭背著手走了。
一邊走還一邊嘀咕。
「現在的學生哦，壓力真是大，考完試都魔怔了。」
許初夏差點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林夕顏也跟著笑彎了腰，眼底倒映著夏日的碎光。
笑夠了，許初夏往後退了兩步，衝著林夕顏用力揮了揮手。
「那我先回去啦！學姐，明天我來找你，我們一起去問何麗姐暑假排班的事！」
「好，明天見。」
許初夏轉過身，剛走兩步，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轉頭喊道。
「學姐！」
「嗯？」
林夕顏站在樓道的陰影處，微微偏頭。
許初夏站在被夕陽染得金黃的陽光里，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大聲喊道。
「畢業快樂！」
林夕顏停頓了一下，微風拂過她柔順的黑髮。
她看著光里的那個女孩，眼底泛起一片溫柔的漣漪。
「畢業快樂，初夏。」
許初夏滿意了，轉過身，哼著不知名的調子，像只快樂的麻雀一樣蹦躂著消失在巷子口。
林夕顏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她走遠。
夏天的晚風已經吹來了，帶著白日裡殘存的餘溫和屬於這個季節獨有的草木香氣。
媽媽在樓上的家裡做著好吃的等她。
初夏明天會來找她，曼瑤快要回來了，美麗說要讓她補習大學英語，大家都在身邊。
林夕顏笑了。
她轉身走上那條熟悉的樓梯，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一步，兩步，仿佛踩在充滿希望的琴鍵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進，就和去年那個即將結束的夏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