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生的腳步釘在靈堂門口，半個身子已經邁出去。
背後所有人的呼吸聲都變得很重。
沉默。
很長的沉默。
長到許初夏以為他要走了。
長到江曼瑤的拳頭已經攥出了指甲印。
長到高大強往前踏了一步。
然後陳楚生轉過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誰留時間。
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只要再看著你說一遍就行了嗎？」
這句話落在靈堂里，比外面的雨聲還涼。
許初夏的腦子炸了。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林夕顏前面，張開兩隻胳膊，把整個人擋在後面。
「唔——住手啊！」
她的聲音破得不成樣子。
「不要看！不許看！你這個人渣！！」
陳楚生看著她。
許初夏的臉哭花了，孝服前襟被淚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
像邋遢的小孩，有點好笑。
她的手在抖，兩條腿也在抖，但她就是不肯讓開。
還在罵。
「陳楚生你是不是人啊？」
「滾！」
「快給我滾啊！」
「你到底是想怎樣啊！！！」
她一句比一句高，聲音在靈堂的牆壁間來回彈。
事情發展到現在，即使眾人再遲鈍，也大致察覺必然是陳楚生做了什麼極為過分的事。
甚至有可能……但沒人敢想。
「這樣真的好嗎？」
蕭薔薇的聲音從側面飄過來，帶著笑。
「夕顏同學可是想知道真相呢。」
江曼瑤猛地轉頭。
「閉嘴，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蕭薔薇裝作害怕的躲了躲，沒接話。
高大強走到靈堂中間，整個人橫在陳楚生和林夕顏之間，肩膀把兩邊視線隔開。
「陳楚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帶著她走吧。」
所有人都在說話。
所有人都在阻攔。
但陳楚生沒理任何一個人。
他只看著林夕顏。
許初夏擋在前面，但林夕顏比她高半個頭。
那張臉露在許初夏肩膀上方。
散亂的頭髮，哭到脫力的臉，腫了一圈的眼眶，嘴唇咬出血。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恨。
但更多的是害怕。
還有痛。
還有一點點快要熄滅的乞求。
那一點乞求很小，卻像鉤子一樣，把陳楚生整個人釘在原地。
她在等他否認。
只要他說不是。
只要他說蕭薔薇在胡說。
只要他說一句「我沒有」。
她大概還會信。
哪怕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她還是會信。
她用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用那雙滿是他的眼睛看著他。
用那雙被傷透的眼睛看著他。
面對深愛之人這樣的目光，誰也不會感到心虛呢？
誰又不會想逃避了？
嘔……
胃裡翻了一下。
腦子裡忽然閃過蕭薔薇。
那些糾纏。
那些親密。
那些香艷的畫面。
此刻全變成了令人作嘔的東西。
陳楚生張了張嘴。
「我說……」
斷了。
左手忽然一陣發麻，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肘。
他攥了攥拳，攥不緊。
聲音也在抖。
這樣不行。
「閉嘴啊！！」
許初夏幾乎是在尖叫了。
她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甚至覺得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她的錯。
都是因為她，阿姨才會……
靈堂在此刻上演著一場默劇。
知道真相的人與不知道真相的人。
哭著的人與笑著的人。
悲傷的人與難受的人。
「薔薇說的是真的哦。」
陳楚生說了出來。
聲音不大。
語氣甚至帶著點隨意。
他直直地看著林夕顏的眼睛，沒有避開。
臉上的笑還掛著，散漫的，像無所謂的。
「順便把原因告訴你吧。」
許初夏的身體在發抖，她死死抓著林夕顏的手臂。
「學姐，別聽！別聽了！」
江曼瑤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定格成一種近乎空白的震驚。
高大強嘴巴張開，一個字沒出來。
平頭和眼鏡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是臉色慘白。
羅美麗捂住嘴，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周芸芸一動不動。
陳楚生往前走了半步。
「因為薔薇會高興，所以我做了。」
這句話掉在地上。
沒有迴響。
太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林夕顏呼吸斷裂的聲音。
她沒有反應。
或者說，已經沒有多餘的反應可以給了。
她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江曼瑤以為她已經聽不懂這句話。
久到許初夏連哭聲都卡住了。
然後，林夕顏的腿站不住了。
許初夏和江曼瑤扶著她，但她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墜。
兩個人沒拉住。
林夕顏跪倒在地上。
膝蓋磕在冷硬的地磚上，悶響一聲。
她沒喊疼。
兩隻手攥得死緊。
指甲陷進掌心。
身體止不住地抖。
呼吸一斷一續，像溺水的人在掙最後一口氣。
沒有哭聲。
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愛你，達令。」
蕭薔薇的聲音從靈堂上飄過來。
她對著陳楚生比了個心。
笑容甜得像在拍偶像劇。
陳楚生沒理她。
轉身。
這一次，他沒有停。
「陳楚生！」
林夕顏的聲音追上來。
不大。
卻讓靈堂里每一個人都聽清了。
陳楚生的腳步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
「我不會原諒你的！」
林夕顏抬起頭。
兩行紅色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蒼白的臉往下落。
許初夏最先看見，嚇得嗓子都啞了。
「學姐……你的眼睛……」
江曼瑤也愣住了。
「夕顏！」
林夕顏像完全沒感覺。
她盯著陳楚生的背影。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樣子。
「我不會原諒你的。」
陳楚生站在那裡，背影怔了一下。
林夕顏的眼淚還在往下掉。
紅色滴在白色孝服上，暈開一點痕跡。
她一字一句，像是把每個字都從身體裡挖出來。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絕對不會。」
許初夏抱住她，哭著喊她名字。
「學姐……」
林夕顏沒有停。
她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朝著那個男人喊出來。
「我……恨你！！！」
「陳楚生！」
「我恨你！！！」
陳楚生胸口狠狠疼了一下。
疼得他差點沒站穩。
可他沒有回頭。
他甚至還扯了下唇角。
很難看。
像是在笑。
下一秒，他腳步加快，直接往外走。
「少爺。」
門口的保鏢低聲提醒。
陳楚生沒有停。
黑色西服很快消失在小廳門外。
蕭薔薇並沒有急著跟出去。
她站在一邊，像是在等謝幕。
周圍投來的厭惡和憤怒，對她沒有半點影響。
她甚至還挺享受。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
那裡還疼。
林夕顏剛才是真的想殺她。
真好。
今天遠比她想像得有趣。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林夕顏。
白色孝服。
紅色眼淚。
被恨意壓垮的臉。
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蕭薔薇輕輕舔了下牙尖。
她已經開始期待吃掉她的那天了。
她直覺告訴她，這一天會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