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或許是蕭薔薇到高潮的時候。
也可能是陳楚生忍不住的時候。
柏油的路面還濕著，黑色邁巴赫駛過水窪，車輪碾出一片碎光。
陳楚生並不打算直接帶蕭薔薇回莊園。
西蒙需要時間。
蘇菲也需要時間。
女僕們要撤。
炸藥要埋。
位置要找。
最好連莊園裡那些小動物也一起送走。
什麼天鵝啊，女僕們養的貓貓狗狗。
畢竟狗也是無辜的。
至於林夕顏那邊，梁醫生會負責善後，還有這麼多人，應該不用太擔心。
而他現在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儘可能讓蕭薔薇更開心。
最好開心到忘乎所以。
車廂里很安靜。
蕭薔薇靠在陳楚生肩上，面色潮紅，呼吸還亂著，額前髮絲貼在臉側，黑裙領口被扯得有些歪。
她的指尖還在陳楚生領口處繞來繞去。
「達令。」
她聲音發軟。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陳楚生低頭看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動作很輕。
「你難道不想慶祝一下嗎？」
蕭薔薇眼睛亮了亮。
陳楚生笑了笑。
「作為我們成功的第一步。」
蕭薔薇坐直一點，又貼回他懷裡。
「好唉。」
她拖長尾音。
「達令還真懂浪漫。」
陳楚生摸了摸她的頭。
「你不是喜歡儀式感嗎？」
蕭薔薇眨眼。
「我喜歡達令。」
「嗯。」
陳楚生應得很自然。
車子平穩的開著，路邊晃過一排排香樟樹。
半小時後。
車停在城郊一座寺廟外。
石階被雨水沖得發亮，門口香爐里有煙往上飄。
幾名遊客還撐著傘往外走，見到邁巴赫和保鏢，腳步都慢了一拍。
蕭薔薇下車後，抬頭看著寺門。
「不是說要慶祝嗎？」
「怎麼來這裡啊，達令。」
陳楚生整理了一下袖口。
「因為我怕遭報應。」
「慶祝前先拜一拜。」
蕭薔薇愣了一下。
隨後笑彎了腰。
「哈哈。」
「達令，你居然還信這個？」
「不信。」
「那你幹嘛還要帶人家來？」
陳楚生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寺廟裡那尊隔著殿門也能瞧見輪廓的佛像，語氣很平。
「薔薇，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最喜歡拜佛嗎？」
蕭薔薇歪頭。
「什麼樣的人？」
陳楚生笑了。
「像我這樣壞事做盡的人。」
蕭薔薇笑意更濃。
她挽住他的胳膊，胸口貼上來，聲音壓低。
「對啊。」
「達令可太壞了。」
「明明剛從人家身體裡拔出來，現在就來這裡。」
「一點也不誠心。」
陳楚生側頭看她。
「如果誠心有用的話，普通人可拜不了佛。」
蕭薔薇眨了眨眼。
「為什麼？」
「因為壞人會把佛前的位置全占了。」
蕭薔薇又笑了。
「達令今天說話好有意思。」
陳楚生從香案旁拿了三炷香。
保鏢想跟進去，被陳楚生抬手攔下。
「不用跟。」
保鏢停步。
「是。」
寺內很安靜。
雨水沿著屋檐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
陳楚生點燃香。
火苗映著他的臉，那道疤短暫亮了一下。
蕭薔薇站在他旁邊，也學著拿了三炷香。
她拿香的姿勢很隨意，像拿一束剛買來的花。
兩人走到佛像前。
陳楚生沒有跪。
他只是站著，低頭看了幾秒。
蕭薔薇也沒跪。
她偏頭看他。
「達令，你在許願嗎？」
陳楚生將香舉到眉前。
煙霧繞過他的眼睛。
「嗯。」
「許了什麼？」
陳楚生插好香。
「祝我一切順利。」
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她。
眼神溫柔得挑不出錯。
「也祝我的愛人……」
「我的夫人，永遠平安順遂。」
蕭薔薇臉上的笑停了半秒。
下一秒，她抬手捂住嘴。
「討厭。」
「達令又開始騙我了。」
陳楚生走近一步，替她把耳邊散亂的頭髮別回去。
「這次絕對是真的。」
蕭薔薇盯著他。
「你不問問我許了什麼嗎？」
「什麼？」
蕭薔薇把香插進香爐，轉身撲進他懷裡。
「我希望達令能和我永遠在一起哦。」
陳楚生低頭看她。
「還真是個可怕的願望。」
「達令覺得會實現嗎？」
陳楚生抬起眼，視線越過她，看向殿內那張沉默的佛臉。
「會的。」
蕭薔薇笑著問：「佛祖顯靈了？」
陳楚生收回視線。
「信佛祖還不如信我。」
蕭薔薇踮腳，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那我信達令。」
陳楚生垂眸。
「乖。」
從寺廟出去後，陳楚生真的陪蕭薔薇玩了一整個下午。
他們去商場。
去頂層的女裝店。
去一家需要提前半個月預約的情侶餐廳。
蕭薔薇像真的普通女孩。
她換了一條酒紅色長裙，從試衣間出來時，店員全都看了過去。
她走到陳楚生面前，轉了一圈。
「達令，這個好看嗎？」
陳楚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導購遞來的咖啡。
「好看。」
「敷衍。」
「很適合你。」
蕭薔薇這才滿意。
「那這件要了。」
店員立刻笑著上前：「小姐身材好，這款我們店裡昨天剛到。」
蕭薔薇又拿起一條白裙。
「這個呢？」
陳楚生抬眼。
「不適合。」
「為什麼？」
「太乾淨。」
蕭薔薇聽懂了，笑得彎起眼。
「達令好會講話。」
店員聽得雲裡霧裡。
蕭薔薇最後挑了七八件，陳楚生全部刷卡。
店員送他們出門時，恨不得把腰彎到九十度。
之後兩人去了情侶餐廳。
餐廳里布置得很熱鬧，到處都是粉色氣球和愛心燈牌。
蕭薔薇拿著菜單，點了一堆情侶套餐里的東西。
「達令，來嘗嘗這個。」
她叉起一塊甜點，遞到陳楚生嘴邊。
陳楚生吃了。
太甜。
甜得發膩。
蕭薔薇托著下巴看他。
「好吃嗎？」
「不難吃。」
「那就是不好吃。」
她自己嘗了一口，也皺了皺鼻子。
「確實不好吃。」
陳楚生把水推給她。
「你點的。」
「情侶餐廳不都這樣嗎？吃的不是味道，是氛圍。」
「你還挺懂。」
「我可是做過功課的。」
蕭薔薇晃了晃手機。
屏幕上全是「情侶約會必做一百件」。
陳楚生看了一眼，差點被水嗆到。
「你查這個？」
「對呀。」
蕭薔薇把手機遞給他。
「下一項是一起拍大頭貼。」
陳楚生沉默了兩秒。
「這個可以跳過。」
「不行。」
蕭薔薇站起來，拉住他的手。
「達令說了今天要陪我慶祝的。」
陳楚生被她拉著走，語氣沒什麼起伏。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晚啦。」
蕭薔薇回頭沖他笑。
「說過的話不能反悔。」
他們真的去拍了大頭貼。
機器里，蕭薔薇貼著陳楚生，一會兒比心，一會兒親他臉，一會兒故意咬他耳朵。
陳楚生全程配合。
路過玩偶店時，蕭薔薇拿著一隻黑色小熊玩偶，非要塞給他。
「達令，這個像你。」
陳楚生看著那隻熊。
「哪裡像？」
「臉臭。」
「……」
他接過。
「那我要旁邊那個。」
蕭薔薇看過去。
旁邊是一隻白色兔子，眼睛紅紅的。
她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陳楚生伸手拿起兔子。
「這個像你。」
蕭薔薇笑容重新展開。
「我哪裡像兔子？」
「咬人。」
「達令真會說話。」
她挽住他胳膊。
「今晚獎勵你。」
她笑著。
他也笑著。
他們就像真正的情侶。
做著全世界最普通的事。
甜蜜且幸福。
…
同一時間。
江城，公立醫院。
梁醫生放下檢眼鏡，把手套摘掉丟進垃圾桶。
「已經沒事了，只是結膜毛細血管出血。」
許初夏站在一旁，攥著林夕顏的外套袖子，點頭點得飛快。
「謝謝梁醫生。」
梁醫生拉開抽屜，拿出一瓶滴眼液放在桌上。
「這個每天三到五次。還有，要控制情緒，儘量不要再哭了。」
江曼瑤站在門邊。
「好的好的。」
「我不會哭了。」
聲音從椅子上傳來。
很平。
平到不像是剛才在靈堂里哭著喊出「我恨你」的那個人。
許初夏轉頭。
林夕顏坐在診室的塑料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頭髮還是亂的，眼角殘留著紅色的痕跡，但表情……
很冷。
冷得讓許初夏認不出來。
「學姐。」
林夕顏聽見聲音，抬起臉。
笑容回來了。
溫柔而妥帖，讓人安心的那種。
「放心吧，我只是覺得……」
她輕輕偏了偏頭，像在想措辭。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切進來，一片一片打在她臉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江曼瑤張了張嘴，又合上。
許初夏的手指從外套袖子上滑落。
沒人知道蕭薔薇到底對林夕顏說了什麼。
當然這種時候也不會有人去問。
梁醫生率先打破沉默。
把滴眼液和病歷單遞過去，公式化地交代了注意事項後送她們出門。
門關上的時候，他在桌後站了兩秒。
然後拿起手機，給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發了條消息。
【眼睛沒大礙。人的狀態……不太好說。】
對方沒有回。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三個女生走在醫院門口的林蔭道上。
江曼瑤去前面攔計程車，許初夏扶著林夕顏的胳膊，走得很慢。
走了幾步，許初夏像是想起了什麼。
她停下來，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學姐，這個……」
攤開手心。
一枚戒指。
銀色底座，勿忘我花瓣造型。
「羅美麗回去的時候讓我給你，應該是那時候掉的。」
許初夏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林夕顏低頭看著那枚戒指。
陽光照在銀面上，反射出一小塊光斑，打在她下巴上。
她抱著骨灰盒的姿勢沒有變。
看了大約三秒。
「幫我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