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即使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
在這空曠而死寂的昏暗大廳里,陳楚生都能清晰地聽到少女牙齒摩擦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壓抑與極度的厭惡。
他的後背本能地升起了一股寒意,但嘴角那抹無賴的笑意卻並未收斂。
然後,他就看到少女滿臉不情願、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她停在他身邊,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一言不發地伸出白皙纖細的小手。
用力抓住了他僅剩的右邊胳膊。
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觸碰,距離瞬間拉近。
那股熟悉的香味。
茉莉花香,夾雜著少女獨有的、淡淡的乾淨體香。
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縈繞在他的鼻尖。
恍惚間,陳楚生有些貪戀地吸了一口氣,殘破的身體在這短暫的愜意中失了神。
但這樣沉浸的時光,僅僅維持了不到兩秒鐘,便被冰冷無情地打斷了。
「快點。」
少女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冷冷地傳來,不帶一絲人類該有的溫度。
就像是在命令一具令人作嘔的屍體。
「啊啊,知道了,別催我嘛。」
陳楚生這般拖著長音說著。
那隻布滿紅血絲的獨眼中,卻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狡黠。
他在少女的攙扶下。
藉助著那隻完好的右手撐著沙發邊緣,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從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站了起來。
可是,就在他那條殘破的腿即將站穩的一瞬。
他的身體忽然失去了平衡,猛地朝著少女柔軟的懷裡靠了過去。
突如其來的重量讓林夕顏愣了一下。
但幾乎是出於本能的抗拒,她立刻反應過來。
清冷的雙眸猛然睜大,毫不猶豫地用力一把推開了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你幹什麼?!」
林夕顏警惕地後退了一大步。
目光極其不善地盯著他,胸口因為氣憤而微微起伏。
陳楚生被這股力道推得倒退了兩步。
手忙腳亂地死死撐住沙發扶手,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子。
面對少女滿含敵意的質問。
他卻只是無辜地聳了聳肩,無奈地晃了晃那截空蕩蕩的左邊袖管。
「沒辦法,我是個殘廢嘛,站不穩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林夕顏目光下垂,冷冷地掃了一眼那截在空氣中無力飄蕩的破布袖管。
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報應。」
丟下這兩個字,她沒有再多看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轉過身,徑直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兩個圓頭圓腦的機器人在前面帶路。
屏幕上掛著粉色數字蝴蝶結的機器人在前面滑行得很快,履帶在地面上壓出細微的聲響。
而掛著藍色蝴蝶結的機器人則拖拖拉拉地滑在後面,內置的揚聲器里發出極其人性化的哀嚎聲。
【小夕,等等我啊!】
前面的粉色機器頭也不回,滑行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廢物,快點。】
…
別墅二樓,遊戲室。
隨著厚重的房門被推開,裡面的陳設一如之前的遊戲室。
牆壁和地板上鋪滿了厚實柔軟的暗色沉浸式隔音軟板。
將外界的一切聲音徹底隔絕。
陳楚生一瘸一拐地走到巨大的曲面屏幕前。
用右手從柜子里拿出了兩副落了些灰的機械鍵盤和一個黑色的遊戲手柄。
隨意地扔到了柔軟的地板上。
「選一個吧。」
他在地板上艱難地盤腿坐下,下巴微微一揚,語氣大方得像是個施捨者。
「我現在可是讓你一隻手了,別到時候輸了哭鼻子,說我欺負你。」
林夕顏站在原地,目光在地板上的鍵盤和手柄之間來回移動。
還沒等她看上幾秒鐘。
陳楚生那略帶嫌棄的聲音又在一旁嘀嘀咕咕地抱怨了起來。
「真是的,都不知道在猶豫什麼,搞得像自己會用鍵盤似的,裝模作樣。」
也不知道是不是陳楚生刻意的。
雖然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種極度安靜的隔音房間裡,剛好能清清楚楚地鑽進林夕顏的耳朵里。
少女扭過頭,目光如刀般狠狠剜了他一眼。
陳楚生見狀,立刻閉上了嘴。
那隻獨眼無辜地眨了眨,看向別處,像是什麼也沒說過一樣。
林夕顏冷哼了一聲,走上前,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那個黑色手柄。
正如陳楚生所說,她根本沒碰過電腦遊戲,更別說熟練使用鍵盤。
甚至連手裡這個手柄,也是以前被陳楚生強拉著,一點一點教過才會用的。
而且……
林夕顏垂下眼眸,注視著掌心裡泛著涼意的手柄。
在她的記憶里。
以前和他打遊戲時,自己從沒贏過他一次。
這第一場試煉,對她而言毫無疑問是個絕對的弱項。
但是……
林夕顏的餘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陳楚生。
他左側空蕩蕩的袖管軟塌塌地垂著,只能靠著一隻右手操作鍵盤。
現在的情況,並不是完全沒有贏的可能……
「勸你別小看我,就算我只剩一隻手,我也是超影。」
陳楚生極其熟練地單手將鍵盤拉到自己面前。
下巴抬得老高,嘴角咧開一個囂張的弧度,一副洋洋得意的欠扁模樣。
被瞬間戳中小心思的林夕顏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收回了視線。
兩人就這麼隔著半米的距離,並排在地板上坐好。
身前擺放了一張矮木小桌子,上面放著幾瓶礦泉水、拆開的薯片零食,還有一支黑色的粗頭馬克筆。
那兩個小機器人不知何時已經滑到了兩塊大屏幕的下方。
屏幕上閃爍著微光,又開始發出機械的提示音。
【正在幫玩家登錄帳號。】
【登錄已經完成。】
【小生溫馨提示:試煉過程中,不可以偷看對方選擇的忍者,也不可以因為遊戲紅溫而線下對玩家進行撕咬、毆打等暴力行為……】
聽到這條極具針對性的離譜提示時。
林夕顏明顯怔了一下。
她猛地扭頭看向陳楚生。
「你什麼意思?」
眼下陳楚生已經殘廢成了這副連站都站不穩的模樣,在這個房間裡,能使用撕咬的人是誰,簡直不言而喻。
「哈哈。」
陳楚生乾笑了兩聲。
但隨後,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表情變得有些陰沉下來。
「別告訴我,你忘記當時咬我的事了。」
林夕顏的瞳孔驟然微縮了一下,握著手柄的手指瞬間扣緊。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堪地往事,極度不悅地轉過頭,不再看他。
「現在和那時已經不一樣了。」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陳楚生聞言,罕見地沉默了一瞬。他看著屏幕上反射出的少女冷漠的側臉,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無賴的模樣,單手在鍵盤上胡亂敲擊了幾下。
「嗯嗯,希望是吧。」
【現在宣布,第一場試煉——回村的戰鬥,比賽正式開始!】
隨著機器人激昂的話音落下。
大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換,兩人的手指也各自動了起來,進入了緊張的選人界面。
房間裡只剩下手柄按鍵的「咔噠」聲和單手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兩分鐘後……
「阿瑪特拉斯(天照)!」
陳楚生猛地把右手從鍵盤上拿開,極其誇張地單手捂住自己那半張纏滿繃帶的臉。
只從指縫間露出那隻布滿紅血絲的獨眼。
他微微後仰著身子。
擺出一個極度中二且囂張的姿勢,挑釁地看著旁邊的林夕顏。
大屏幕上。
大大的「失敗」兩個字刺眼地停在林夕顏那一側。
第一局。
僅僅兩分鐘,便以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落下了帷幕。
林夕顏的小手死死地攥著手柄,胸口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心中的不甘與屈辱幾乎要溢出那張清冷的小臉。
「再來!」
她死死咬緊了牙齒,幾乎是低吼出聲。
「別急啊。」
然而,陳楚生卻在這時悠哉悠哉地打斷了她。
林夕顏緊皺著眉頭,眼神冰冷地刺向他。
「幹嘛。」
陳楚生不緊不慢地伸出右手。
拿起了桌上那支黑色的馬克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然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勝利者姿態看向她。
「規則就是規則,乖乖把臉湊過來。」
林夕顏這時才想起了剛剛在樓下宣讀的那個懲罰規則。
瞬間,她心中的不甘與怒火更盛了。
眼神恨不得在陳楚生身上戳出幾個透明的窟窿。
但礙於樓下水箱裡許初夏她們的性命,她深吸了一口氣。
強忍著想要把手柄砸在他臉上的衝動,硬邦邦地把白皙的小臉湊了過去。
那雙好看的眸子,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陳楚生,惡狠狠地瞪著他。
「不可以咬人哦。」
陳楚生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犯賤地提醒了一句。
「你到底畫不畫?」
林夕顏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冷聲開口。
「畫,當然畫。」
陳楚生用牙齒咬開筆帽,「呸」的一聲吐到一邊。
然後拿著筆,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地在林夕顏光潔白皙的小臉蛋上。
重重地,大大地畫了一個黑色的「叉」。
咯吱。
房間裡再次響起了清晰的磨牙聲。
林夕顏頂著臉上那個極其滑稽且突兀的黑叉,面無表情地重新坐了回去。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冰冷的兩個字。
「繼續。」
一分鐘後。
「你一直亂跑幹什麼?!」
林夕顏的手指在手柄上瘋狂按動,清冷的聲音里終於多出了一絲氣急敗壞。
「廢話,我不跑等著你站在原地打我嗎?!你傻還是我傻?」
陳楚生單手在鍵盤上敲出殘影,一邊操作一邊毫不留情地嘲諷。
隨著屏幕上再度彈出失敗的提示。
又一局宣告結束。
陳楚生這次直接笑出了聲。
「你個菜雞,我讓你一隻手你都打不過!哈哈哈!」
在極其刺耳的嘲諷聲中,林夕顏屈辱地湊過臉。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又多出了一個粗糙的黑色圓圈。
「再來!!」
她連眼睛都紅了。
第三局。
「我明明打到你了!你作弊!」
林夕顏看著屏幕上穿透敵人的攻擊,不可置信地喊道。
「那是虛化啊,笨蛋!連技能機制都不懂你玩什麼!」
陳楚生毫不留情地回擊。
第四局。
「你一直發表情包是什麼意思?!」
林夕顏看著屏幕上瘋狂彈出的笑臉和摸頭圖案,額頭的青筋都隱隱跳動了起來。
「摸頭啊!這叫精神攻擊!高端局必備素質!」
陳楚生理直氣壯。
「不許發!」
「你也可以發啊,這又沒犯規。」
陳楚生單手操作著,屏幕上的摸頭表情彈得更歡了。
「我讓你不許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