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反駁,不再如剛才那般張牙舞爪。
燈光打在他殘破的身軀上。
他靠在桌沿,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也靜靜地看著落淚的少女。
「你到底還想玩弄我到什麼時候……」
少女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她無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雙手緊緊捂著眼睛,肩膀隨著細碎的抽泣聲一下下聳動著。
淚水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平整的數學試卷上,暈開了一片淺灰色。
陳楚生眉頭緊緊皺起,隨後又緩緩鬆開。
他試圖繼續用剛才那種冷漠的語氣開口嘲諷。
可唇瓣張合了幾次,那些惡毒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能像個煩躁的無賴一般。
看上去極其不耐煩地重重坐回了椅子上,故意把動靜弄得很大。
「好了好了,真是的,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就知道哭。」
他抬起右手,有些心煩意亂地指了指前面那兩個還停在一起的機器人。
「你看,要是我真犯規了,它們會不管嗎?」
林夕顏聞言,低低地抽噎了兩聲。
她放下手,抬頭用通紅的眼眸冷冷地掃了一眼那兩個鐵疙瘩。
然後又很快收回視線,冷冷開口。
「那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清冷的聲音里夾雜著濃濃的絕望。
唉……
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少女,陳楚生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喂,那兩個……」
他扯開嗓子,朝著前面的兩個機器人發出了聲音。
此刻。
機器人小生正極其不知好歹地滑動履帶,死死貼在粉色機器人小夕的側面。
屏幕上的表情蕩漾至極。
【小夕小夕,你要不要看看我剛剛升級的八十二塊機械腹肌啊?】
機器人小夕的顯示屏上立刻跳出一個大大的白眼,履帶一轉,嫌棄地挪開了半個身位。
【不要,變態。】
【小夕……你看一眼嘛……】
「喂!你們兩個聾了嗎?聽不見我說話?!」
見這兩個破機器竟然在這個時候無視自己。
還在那兒卿卿我我?
陳楚生頓時火冒三丈,身體猛地往前一傾,加大了音量咆哮起來。
「沒看見這邊的人都哭成什麼樣了?!
還不趕緊滾過來解釋一下!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過去把你們的電池全扣了啊?!」
【來了來了!】
小生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震得屏幕一陣閃爍。
嚇得連腹肌也不秀了,急忙帶著小夕骨碌碌地滑了過來。
「過來了,還不快點聽!」
陳楚生極其不耐煩地靠在椅子上大聲抱怨著。
「哭哭哭,這麼愛哭,吵死人了,真煩人!」
然而他的視線卻總是控制不住地,若有若無地往身旁的少女身上偷瞄。
林夕顏在這吵鬧聲中又哽咽了兩下。
胸口起伏的幅度漸漸變小,她努力地穩定著自己的情緒。
她沒辦法,她也沒有任何選擇。
只要許初夏她們還在那個水箱裡,她就只能去死死抓住這僅剩的一絲希望。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臉頰漸漸恢復了以往的清冷與平靜。
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還是紅通通的,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的兔子。
陳楚生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他看了很久。
【林夕顏,陳楚生沒有犯規!】
小生率先滑到了林夕顏的課桌前。
屏幕上跳出一個代表正義的盾牌圖案。
機械合成音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幾分義憤填膺的味道。
然後,「砰」的一聲。
它就被旁邊趕上來的小夕無情地撞開到了半米外。
【滾開,還是我來說吧。】
小夕穩穩地停在林夕顏桌前。
屏幕閃爍了一下,開始顯示出開考前播報過的規則條文。
【林夕顏。】
【之前的規則上,明確規定的是嚴禁使用手機作弊,以及不可以用其他方式查閱資料。】
【但是,規則詞條裡面並沒有直接涉及禁止「偷看」這一項,本著法無禁止即可為的原則,所以陳楚生的行為,在系統判定中並沒有涉及犯規。】
「聽到了吧?愛哭鬼。」
陳楚生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飛快地收回了視線。
此刻的他,下巴再次翹得老高,嘴角咧開,又換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嘴臉。
「現在居然變得這麼愛哭了。哭有用嗎?連規則都聽不懂就在那大喊大叫,我說你……」
「死人渣!閉嘴!」
林夕顏猛地轉過頭。
她的聲音還是帶著明顯的哽咽。
讓那短短的幾個字,莫名帶上了一股濃濃的委屈和憤懣的味道。
聽著那滿含委屈的顫音。
再配上那雙紅通通的眸子和楚楚可憐的模樣。
本來有了上一次在樓下被強行閉嘴的經驗。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克服那下意識反應的陳楚生,瞬間卡殼了。
他的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閉上了。
但轉頭又開始小聲嘀嘀咕咕抱怨起來。
「閉嘴就閉嘴……還罵人,沒禮貌,懶得理你。」
【林夕顏,請問您要繼續考試,還是選擇直接認輸?】
小夕在一旁盡職盡責地提醒著。
屏幕上同時浮現出了「認輸」和「繼續」兩個醒目的選項。
林夕顏並沒有第一時間做出選擇。
她轉過頭,目光兇狠地死死盯住了旁邊的陳楚生。
不知為何。
剛才還覺得理直氣壯的陳楚生,被這夾雜著委屈和恨意的目光盯得心裡直發毛。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看向天花板。
嘴裡裝模作樣地吹起了不成調子的口哨。
兩人就這樣在安靜的教室里維持著這個極其詭異的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反正陳楚生感覺自己的嘴唇都已經吹得有點發麻了。
那道讓他如芒在背的發虛視線才終於從他身上挪開。
最後,林夕顏還是抬起手,按下了【繼續】的選項。
正如之前所說,她別無選擇。
既然還沒到絕境,既然還有機會,那她就一定要緊緊抓住,絕不鬆手。
兩個機器人緩緩退到了前方邊緣。
兩人並排坐在課桌前,又恢復了一開始考試的狀態。
只是這一次,陳楚生索性單手用力一拉。
直接連帶著椅子把自己的課桌拼了過去。
「砰」的一聲輕響。
兩張木質課桌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兩人瞬間挨得極近,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清晰聽見。
「你離我這麼近幹嘛。」
林夕顏極度抗拒地扭過小臉。
那張白皙的臉頰上還畫著滑稽的黑色烏龜和抽象的豬頭。
上面甚至還殘留著幾道被淚水沖刷出的淡淡淚痕。
看上去既可愛又可憐。
但她開口的語氣,絕對和這兩個詞扯不上任何關係。
硬要說的話,像是一隻要咬人的小貓。
「抄你答案啊,還能幹嘛?」
陳楚生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他甚至毫不掩飾地將那個纏滿繃帶的腦袋直接探了過去,大喇喇地伸向她的試卷。
但經過剛才那麼一出激烈的爭吵,他再想輕而易舉地抄到答案,顯然已經沒什麼可能了。
果不其然,少女整個人都警覺到了極點。
「滾開!」
她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
隨後整個人微微往前傾,用小手死死捂住了試卷上填空題的位置。
每飛快地寫下一個答案後,便連忙把旁邊的草稿紙扯過來。
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不漏出一絲縫隙。
陳楚生自然也不會這麼乖乖聽話。
他的腦袋依舊貼著林夕顏靠得很近。
不斷地變換著角度。
一會兒從左邊探頭,一會兒從右邊偷瞄。
試圖從林夕顏的防守中找出一絲破綻。
但事實就和他預想的一樣,根本一點機會也沒有。
少女防他簡直就像是在防賊。
答案肯定是看不到了。
陳楚生索性用右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在旁邊嘀咕著。
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時間還早得很。
既然卷子上的答案看不了,那就看點別的打發時間好了。
他這般漫不經心地想著。
視線便自然而然地從那張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試卷上挪開。
慢慢地。
一點點地。
落在了身旁的少女身上。
他看著她極其認真的側臉。
看著她握著筆寫字的小手。
看著她幾縷垂落在臉頰邊,微微晃動的柔順長發。
看著她因為全神貫注而顯得格外清冷的眼睛……
在這個獨立封閉的空間裡。
在這個寂靜流淌的時光中。
少女在低頭做題,他就在身旁這麼靜靜地陪著。
筆尖在白紙上不斷滑動,沙沙作響。
草稿紙被不斷挪動,將原本的答案一個個遮掩起來。
少年輕輕呼吸著。
他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味道。
仿佛要在這個寧靜的瞬間,將這股味道深深地刻入自己殘破的靈魂里。
然後,就在這極其安寧的注視中。
在某個不經意間。
真的只是極其不經意間。
陳楚生那原本停留在少女臉頰上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滑了一分。
隨後,他的視線就像是疾馳的跑車被踩了緊急制動一般。
猛地死死剎住,停在了一個致命的位置。
少女此刻因為要盡力遮擋桌面上的答案,整個人的身體都微微地向前俯身。
盛夏的天氣,她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有些寬鬆的淺色短袖。
而正是因為這微微前傾,雙臂交攏的動作。
那本就不算貼身的領口處,悄然無息地向外敞開了一點微小的縫隙。
縫隙真的不大,很窄。
但對於此刻正坐在她身側,甚至還刻意探著腦袋的陳楚生來說。
那一抹晃眼的,柔軟細膩的雪白,以及那道若隱若現的深深溝壑。
一覽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