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很安靜,很安靜。
風從沒關緊的窗戶縫隙灌進來,吹動吊燈灑下的冷白光暈。
少年久久無言,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少女。
半張纏滿繃帶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僅剩的那隻獨眼盯著林夕顏。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你……確定?」
他眼中的眸光微微顫動著,幅度極小。
但那點光暈的確在晃。
他微微張口。
「要和我結婚?」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少女的身子明顯一顫。
她慌亂地扭過臉,視線投向一旁的空置沙發,躲開了少年的目光。
「我只是為了初夏她們。」
她聲音發冷。
「所以你要和我結婚?」
幾乎沒有任何間斷,甚至沒給空氣留下哪怕一秒的停頓。
少年直接接上了少女的話,再次拋出了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這只是扮演!」
少女低頭看著地面大理石的紋理,冷冷地回應。
然而少年壓根不管。
「所以……你要嫁給我?」
他的聲音很平,那股慣常的戲謔和嘲弄消失了。
隱隱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確認,甚至透出一股不自知的執拗。
接連的提問,讓少女的臉色越發難看。
她那兩道細長的眉毛皺緊,又鬆開,再皺緊。
她太清楚了。
這是眼前這個人渣在故意羞辱她,在拿著她不得已的妥協反覆踐踏。
只要她不給出一個確切的回答,他就會繼續不依不饒地糾纏下去。
所以……
「對!」
她咬著牙,猛地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直接迎上少年的獨眼。
「我就是要嫁給你,你現在滿意了嗎?!」
這本該是世界上最浪漫。最充滿愛意的話語,此刻卻夾雜著滿滿的委屈與怨恨。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即使如此,少年仍是愣在了原地。
他僅剩的那隻眼睛裡,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小點。
那截光禿禿的左臂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你想笑就笑吧,我反正已經受夠你了!」
少女繼續發泄著。
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攥緊,似乎是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她就這樣緊繃著身子,站在光暈里,隨時準備迎接少年那刺耳的嘲諷與肆無忌憚的狂笑。
一直過去了好一會兒。
少年的聲音才遲遲傳來。
「哦,這……這樣啊。」
意外地。
沒有少女想像中那些不堪入耳的惡毒話語。
沒有不屑的笑聲,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嘲弄。
相反,少年的模樣看上去還有些莫名的……緊張?
他迅速收回了一直緊盯著她的視線,完好的右手抬起來。
極其不自然地撓了撓後腦勺的頭髮,視線飄向了一旁的小夕和小生。
少女皺眉注視著他。
錯覺。
僅僅兩秒,她就毫不猶豫地否定了自己錯誤的判斷。
眼前這個人渣,怎麼可能會緊張?
他肯定又挖好了另一個深坑,準備著另一套噁心人的說辭,等著自己往裡跳。
果不其然,下一秒。
少年的語氣便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散漫模樣。
「這就沒辦法了。」
他嘆了口氣。
「本來還想讓你直接認輸的,沒想到你臉皮這麼厚。你不會一直都在勘覷我的美色吧?林夕顏。」
少年一邊抱怨,一邊大言不慚地嘲弄。
但他就是始終不肯轉過身面向少女。
他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的。
少女也不在意,反正她壓根不想看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你現在也可以認輸。」
她冷冷開口。
「呵呵。」
少年冷笑兩聲。
他似乎想轉身,腳下動了動,但轉到一半又停下了,只側過小半個身子。
「你覺得可能嗎?」
他抬起右手,豎起一根指頭。
「我現在只差這最後一場了。而且這一場,你不可能會贏,我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
他肩膀上下聳動,終於轉過身,完完整整地看向了少女。
「夕顏,嫁給我。」
少年輕輕偏了下頭。
那半邊沒有繃帶遮擋的臉上,嘴角大幅度向上揚起,僅剩的一隻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我們結婚吧。」
突如其來的告白。
沒有任何鋪墊,毫無防備的話語,就這樣直愣愣地砸了過來。
少女的眸子不自覺地微微睜大。
眼底那強撐出的清冷眸光,仿佛在此刻碎成了一片片。
儘管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呼喚自己,一遍遍地警告自己。
眼前的這一切,不過都只是少年為了戲弄她、折磨她而生出的惡趣味。
他只是在走試煉的流程,為了把她逼到崩潰。
但那沉寂已久的心底悸動,卻始終無法停下。
那是來自虛無縹緲的夢境,那是曾經她無數次幻想過的未來。
那已經在心底最深處紮根的東西,又怎麼是她想拔除,就能輕易拔除掉的?
「看吧。」
少年那略帶得意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我就說,你肯定贏不了我。」
少女猛地回過神。
她沒有回應少年的話語,只是默默把頭偏向了一邊,緊緊咬住下唇。
【雙方玩家已確定繼續。倒計時十秒後,第十場試煉正式開始。】
小夕的聲音響起。
【請玩家在此期間進入角色狀態。】
【新郎:陳楚生 新娘:林夕顏。】
當這兩個陌生的詞彙從小夕的揚聲器里冒出來時,少女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始終無法坦然。
但另一個人,卻完全相反。
「夕顏!」
少年跨前一步,喊出了這個名字。
他叫得是那般溫柔,那般美好。
那聲音里沒有嘲弄,沒有戲謔。
仿佛之前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血腥與仇恨都沒發生過。
他們還似從前那個夏天。
但正因如此,反而讓少女心中感到一陣抑制不住的惡寒。
「快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少年快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牽住了少女的手。
他看上去很興奮。
那隻獨眼裡藏不住的期待,腳步甚至帶著點雀躍,拉著她就往大廳側面的電梯走。
少女任由他拉著,抬眼看他。
連這樣的情緒都能演得如此逼真,連這樣的眼神都能裝得天衣無縫。
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有多可怕?
但她沒有反抗,只是默默跟上了他的腳步。
因為試煉已經開始,她現在是他的「新娘」。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
少女的手腕微微翻轉。
她的手指收緊,反握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剛剛邁出去準備踏入電梯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怎麼了?陳楚生?」
少女的聲音依舊清冷。
只是刻意少了幾分疏遠和冷漠,帶上了一點扮演該有的關切。
「沒什麼,就是感覺……」
少年沒回頭,背對著她。
「像做夢一樣。」
他緩緩轉過身,低下頭,視線落在少女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上。
停頓了幾秒,他才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少女。
「我真的還能和你在一起,夕顏。」
少年笑了。
他笑了。
笑得那樣幸福,那樣滿足。
那笑容里沒有一絲虛偽的成分,乾淨得讓人心慌。
林夕顏的睫毛顫了顫,目光低垂,避開了那個笑容。
「我……一直都在等你。」
她的聲音在大廳與電梯間迴蕩。
兩人都在演戲。
兩人都在進行著最虛偽的對話。
但這虛偽的對話,本來就處在這場虛偽的試煉之中。
……
電梯門打開。
燈光依次亮起,照亮了寬廣的空間。
「為什麼,這裡會有……婚紗店?」
別墅四層。
這是一整層被打通的展廳。
裡面整整齊齊地立著幾十個人台。
每個人台上,都掛著不同款式的婚紗。
有繁複的法式刺繡,有極簡的綢緞,有拖尾長達數米的重工蕾絲,也有輕盈的魚尾裙。
在頂層巨大的水晶吊燈照耀下,散發著聖潔的白光。
那數量,恐怕連江城一般的婚紗店都比不了。
少女怔怔地站在電梯口,看著眼前的一幕,瞳孔不斷放大。
「哈哈……」
少年乾笑了兩聲。他拉著少女走出電梯。
「因為我其實,已經準備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停下腳步,似乎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頭,目光在那些婚紗上掃過。
「畢竟結婚嘛,那不挺重要嘛。我又不知道哪件更適合你,所以就稍微多準備了一點。」
說到這裡,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少女,十分得意地開口。
「不過夕顏你放心。你的尺寸我是了解的,這些絕對都能穿上!」
少女聽著他的話,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果然,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這個人渣為了羞辱她而設的局。
等等,也不對。
少女猛地反應過來。
現在眼前這個人說的話,根本就不能信吧?
那這些婚紗又是……
還沒等少女繼續深想,她突然察覺到了一抹極其怪異的視線,正毫不掩飾地落在她的身上。
「你在幹什麼?」
少女收回思緒,看向眼前的少年。
陳楚生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面前半米處。
那隻獨眼正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死死盯著她的身前,表情一臉嚴肅。
「夕顏啊。」
他一本正經地喚她。
「嗯。」
少女警惕地回了一聲。
「我能摸摸你的嗶嗶嗶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