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安靜了一秒。
啪!砰!
清脆的巴掌聲與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徹空曠的四樓。
陳楚生的腦袋猛地偏向一側。
緊接著腹部挨了重重一擊,整個人像龍蝦一樣彎了下去。
「死變態!」
林夕顏咬著牙,白皙的手指死死攥成拳頭,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畫面一轉。
陳楚生那半張露在外面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四根紅彤彤的指印。
僅剩的右手在臉頰和肚子之間來回倒騰,不知道該捂哪裡才好。
「我……我只是擔心你這大半年發育了,尺寸變大了嘛。」
他吸著涼氣,疼得齜牙咧嘴,卻還不忘嘴硬。
「你還說!」
林夕顏轉身就走,高馬尾在半空甩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哎,夕顏,夕顏啊,你等等我啊,我腿腳不利索。」
陳楚生拖著那條殘廢的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哭喪著臉喊叫。
林夕顏大步走在前面。
她根本忍不了一點。
這個人渣,腦子裡裝的永遠都是些令人作嘔的廢料。
可走出沒幾步,她腳下的步子微頓,心底突然升起一絲擔憂。
剛才那一巴掌和一拳,明顯不符合「新娘」該有的人設。
會不會被判定為脫離角色,從而扣掉評分?
她扭頭看向身後狼狽不堪,毫無底線的少年。
她很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就不能像他一樣。
把不要臉發揮到極致,徹底拋開所有顧慮去演一場戲。
不過,餘光掃過四周。
那兩個圓滾滾的機器人小夕和小生正一左一右地滑動履帶跟著。
屏幕上閃爍著粉色的心形圖案,並沒有發出任何犯規警告。
林夕顏稍稍鬆了口氣,冷著臉繼續往前走。
很快,兩人來到了展廳中央。
巨大的環形展架上,燈光將每一件婚紗照得纖毫畢現。
陳楚生揉了揉臉,像個沒事人一樣湊了上來。
「夕顏,這件怎麼樣?你看這抹胸設計,絕對襯你的鎖骨。」
他單手拎起一件鑲滿碎鑽的齊地婚紗,獨眼裡閃著光。
「不怎麼樣。」
林夕顏冷冷回絕。
陳楚生也不惱,轉身又拽過一件魚尾裙。
「那這件呢?我覺得這件也很適合你,能把你腰線完美勾勒出來。」
「太緊。」
「夕顏,你快看這個!這可是我最看好的!」
陳楚生不知道從哪翻出一套露背的法式高定,滿臉興奮。
「穿這個,等會兒走紅毯絕對艷壓群芳!」
少年的嘴喋喋不休。
林夕顏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他在一堆白紗中來回穿梭,看著他那笨拙的單手努力撐起裙擺。
清冷的目光時而明亮,時而晦暗。
在這個荒誕的試煉場裡,在這個決定生死的夜晚,仿佛他真的在認認真真地給她挑婚紗。
為了配合扮演的身份,她偶爾冷淡地插上幾句。
「還行。」
「你就不能選點正常的嗎?」
「我想試試這個。」
最終,兩人從幾十件婚紗中挑出了三套,停在了一間寬敞的試衣間門前。
林夕顏手裡抱著沉甸甸的白紗,站在門邊。
她的眼神猶疑不定,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蕾絲邊緣,遲遲沒有進去。
「夕顏?」
陳楚生在旁邊叫了她一聲。
林夕顏抬起頭,視線越過白紗,落在他的臉上。
「怎麼啦?」
陳楚生問,那隻獨眼透著幾分疑惑。
林夕顏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看著他。
「不喜歡嗎?」
陳楚生往前湊了半步。
「不喜歡我們再換,反正還有還多。」
林夕顏收回了視線,轉身走向試衣間。
「不許跟進來。」
她側過頭,聲音冷硬。
「哈?」
陳楚生誇張地往後仰了仰身子,獨眼瞪得老大,發出了不可置信的聲音。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種趁人之危的流氓嗎?」
「變態。」
林夕顏回答得毫不猶豫,隨後「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試衣間的門。
「咔噠。」
鎖舌彈出的清脆聲響緊接著傳來。
門外,陳楚生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會兒,緩緩走到旁邊的真皮沙發上坐下。
他靠進椅背,剛才還跳脫的神情漸漸沉澱下來。
空曠的展廳里很靜。
他看著那扇門,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卻帶著真實溫度的笑意。
十分鐘過去了。
試衣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卻遲遲不見門打開。
陳楚生耐心地等著,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擊。
「吱呀。」
門縫開了一道小口。
一個小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
林夕顏咬著下唇,臉頰上泛起了一抹極其少見的薄紅。
「我……我不太會穿。」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窘迫和難為情。
繁複的綁帶、隱藏的拉鏈,還有那層層疊疊的裙撐。
完全超出了她這個年紀女孩的知識範疇。
「教我。」
她別過臉,生硬地吐出兩個字。
沙發上,陳楚生的嘴角瞬間揚起了一抹盡在意料中的笑容。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拖著長音。
「夕顏啊,可是這樣不太好吧?而且你剛才還罵我是變態……」
「你幫不幫?!」
林夕顏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帶著三分羞惱七分殺氣。
陳楚生誇張地嘆了口氣,攤開那隻完好的右手。
「你都這樣說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裡瞬間爆發出興奮的光芒。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一步跨到門前,擠了進去。
門再次關上。
不到半分鐘,試衣間裡就傳來了陳楚生充滿極度失望的聲音。
「夕顏,那個……你為什麼裡面還穿著衣服?」
「你想死嗎?」
林夕顏咬牙切齒的聲音緊隨其後。
「不是你讓我教你嗎?」
陳楚生顯得理直氣壯。
「你穿著短袖和牛仔褲套婚紗,這算哪門子穿法?這可是侮辱了婚紗的神聖!」
「那你到底教不教?」
「哈……哈,教,肯定教……」
一分鐘後。
「砰!」
試衣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陳楚生捂著大腿,直接被一腳踹了出去,踉蹌著跌在門外的地毯上。
「世態炎涼啊……」
他坐在地上感慨了一句,隨後失魂落魄地爬起來,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這次等待的時間明顯長了許多。
足足過了快半個小時。
「咔噠。」
門鎖轉動。
試衣間的門,從裡面緩緩推開。
陳楚生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當看清那抹門後走出的身影時。
他準備好的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里,整個人明顯地怔住了。
林夕顏穿著一件剪裁貼身的法式白紗,從門後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沒有繁複的裙撐,也沒有誇張的拖尾。
極簡的真絲緞面順著她纖細的曲線垂落,抹胸的設計露出那片白皙的鎖骨與修長的脖頸。
頭頂的射燈打在她的身上,仿佛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聖潔的柔光。
她高高紮起的馬尾已經散下,幾縷黑髮隨意地搭在雪白的肩頭。
「好……好看嗎?」
少女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絞著裙側的蕾絲。
她微微垂著眼,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聲音細若蚊蠅。
此刻的話語,究竟是基於扮演的身份,還是出於內心的渴望。
林夕顏自己都已經有些分不清了。
沙發上,陳楚生僵直著背脊。
他那隻獨眼一眨不眨地定在原地。
「好……好看。」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結巴。
那張纏滿繃帶的臉上,僅露出的半邊臉頰竟然也升起了一抹紅暈。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盯著眼前這個宛如從畫中走出的新娘。
「不要一直盯著我。」
林夕顏偏過頭,輕聲責怪。
但那聲音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往日的冰冷與抗拒,反倒透著一絲嬌嗔。
「哦!哦!」
陳楚生猛地回過神,慌亂地收回視線。
他看向天花板,看向地板,看向一旁的假人模特。
可不管視線怎麼飄,最終還是會若有若無地落回林夕顏的身上。
林夕顏這次沒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看向立在一旁的落地穿衣鏡。
鏡子裡,穿著白色婚紗的少女,美得有些不真實。
或許,婚紗對於女孩來說,真的擁有這樣不可思議的魔力。
它從來都不是一件隨便的衣服。
這是一件,只有在面對某個人時,才會穿上的衣服。
即使是在這個荒誕的試煉里,即使是在這場隨時會醒來的夢裡,也是這樣。
「陳楚生。」
林夕顏看著鏡子,輕輕開口。
「嗯?」
身後傳來少年疑惑的回應,他顯然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完全走出來。
林夕顏轉過身。
她提起裙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喜歡我嗎?」
她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殘破的少年。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沒有仇恨,沒有防備,只有純粹的探尋。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的內心已然在此刻做出了決定。
現實太痛,那個人渣犯下的罪孽太深,她終究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現實中的一切。
既然他口口聲聲說這是一場試煉,既然這註定是一場隨時會破滅的夢。
那就在夢裡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
在這裡,結束她和那個人的所有。
陳楚生聞言,身體微微一僵。
他看著眼前身穿婚紗的少女。
旋即。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容,這笑容配著他殘破的臉,竟顯得有幾分悲壯。
「嗯。」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不是喜歡,是愛。我陳楚生,深愛著林夕顏。」
沒有遮掩,毫無掩飾。
「真的嗎?」
林夕顏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半米之內。
「當然是真的。」
陳楚生看著她的眼睛。
「有多愛?」
林夕顏又靠近了一步。
裙擺甚至已經掃到了陳楚生的褲腿。
少年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就算輪迴一百次,我也依舊愛著你。」
一字一句。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穿越了上百次死亡的深淵,帶著令人靈魂顫慄的宿命感。
「騙子。」
少女紅著眼眶,站到了少年身前。
兩人之間,只剩下最後的一線距離。
「夕顏……」
陳楚生愣住了。
「拉鉤。」
沒等他把話說完,林夕顏已經伸出了右手的小指,遞到他面前。
陳楚生看著那根白皙纖細的手指,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那隻僅剩的右手,有些笨拙地伸出小指。
兩根大小不一的指頭,在冷白的燈光下,緊緊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
林夕顏輕輕晃了晃手。
「一百年不許變。」
陳楚生低聲接道。
「誰變誰是小狗。」
兩人的大拇指用力印在了一起。
契約達成。
林夕顏收回手,沒有後退。
「陳楚生。」
「我在。」
「抱抱我。」
極輕極輕的三個字,帶著卸下所有防備的脆弱。
陳楚生的呼吸徹底亂了。
「好。」
他緩慢地、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環過了她纖細的腰肢。
那截空蕩蕩的左袖管,也輕輕貼在了她的背上。
「陳楚生。」
「我在。」
「騙我你就是小狗。」
「好。」
林夕顏閉上眼,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地依偎進他的懷抱里。
熟悉的溫暖,熟悉的安心。
婚禮進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