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後。
許初夏穿著寬鬆的卡通睡衣,雙手抓著衣角,站在推拉門前。
「初夏,你還沒睡嗎?」
林夕顏收斂起眼底那些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眼角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溫聲開口。
許初夏的目光在那毫無破綻的笑容上停了兩秒。
「學姐不也沒睡嗎?」
許初夏輕聲回應,不自然地挪開視線,轉身抬手把身後的推拉門拉上了,隔絕了屋內的冷氣。
「我感覺不怎麼困呢。」
林夕顏重新轉回身,把腦袋靠在了椅背上,仰頭看著夜空。
臉上的笑容依舊輕鬆,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失眠的尋常夜晚。
許初夏走過去,順手拉過牆角的一張小板凳。
「一晚上沒睡,怎麼可能不困啊?」
她一屁股坐到了林夕顏身旁。
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但就是不困啊。」
林夕顏微微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任由夜風吹拂著睫毛。
許初夏沒有說話。
她側過頭,餘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林夕顏搭在藤椅上的那隻小手。
那截白皙的無名指上,套著一枚戒指。
和之前林夕顏親手摘下來讓她扔掉的那枚一模一樣。
陽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蟬鳴聲在樓下的灌木叢里此起彼伏,風聲蓋過了呼吸聲。
在親近之人面前,這種安靜並不顯得尷尬,也沒有讓人侷促的壓迫感。
兩女就這樣安靜地坐在一起,仰著頭,在同一片星空下,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思緒。
晚風吹過,將這思緒攪在一起,變成一團化不開的亂麻。
「學姐,是在想那個人嗎?」
良久,許初夏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融在風裡,視線沒有看向林夕顏,依舊注視著遙遠的星空彼岸。
「嗯?」
不知是沒聽清,還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林夕顏發出了這樣疑惑的鼻音。
「那枚戒指……」
許初夏眼帘低垂,看著地面上的影子,「學姐果然還是喜歡他吧?」
今天早上,林夕顏渾身是血地出現在倉庫時,穿的是一套純白的婚紗。
許初夏不傻,相反她很聰明。
結合這枚重新戴上的戒指,她不難推測出,那兩個人大概是舉行了類似婚禮一樣的儀式。
林夕顏這次聽得很清楚。
但她坐在藤椅上沒有動,晚風吹起她單薄的衣領。
閉著的眼皮微微顫動,睫毛下的陰影里藏著說不清的情緒。
她該怎樣去回應這句話?
「感覺好奇怪啊。」
沒等林夕顏整理好思緒給出回答,許初夏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明明那個人對學姐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
許初夏雙手托住下巴,目光游離。
「學姐卻還是那麼喜歡他……」
許初夏的心底泛起一絲酸楚。
有一點點嫉妒。
或者說是羨慕更準確些。
因為她只是被賦予了「妹妹」的身份,也因為那個她不知曉細節的午夜婚禮。
更因為,在那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外人永遠無法讀懂、也無法介入的羈絆。
許初夏是知道了真相。
她才放下了對那個人的厭惡與憎恨。
可是,學姐呢?
不知道真相的學姐,又是如何的?
為什麼還能喜歡那個人?
那個人又為什麼願意做到那種地步?
他們兩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許初夏不知道。
但正因為不知道,才會感到嫉妒。
不對,是羨慕。
而且……
許初夏蹙了蹙小眉頭,鼻尖皺了一下。
明明自己長得也不差啊……
越想越覺得憋屈。
「初夏,對不起……」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極低的聲音。
林夕顏的語氣里盛滿了濃濃的歉意與愧疚。
「哎?!」
許初夏愣住,轉頭看向身旁。
林夕顏不知何時從藤椅上坐直了身體。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眸子低垂,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女孩,渾身上下透著讓人心疼的破碎感。
「明明他對你和初雪,也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林夕顏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有否認。
是的,她沒有否認許初夏剛剛說出的話,甚至變相承認了那份感情。
震驚之餘,許初夏猛地清醒過來。
自己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啊?
自己現在想說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吧!
「學……學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初夏慌忙擺了擺手。
「哎喲!」
動作幅度太大,加上心思太亂,她重心一個不穩,竟是直接從小板凳上一屁股摔了下去。
「撲通」一聲,悶響在陽台炸開。
「你沒事吧,初夏?!」
林夕顏嚇了一跳,連忙彎腰想要伸手扶她。
「我沒事,學姐。」
許初夏呲牙咧嘴地按住林夕顏伸過來的手,捂住摔疼的屁股,從地上狼狽地爬了起來。
「學姐,我剛才真不是那個意思。」
她端起翻倒的小板凳,拍了拍上面的灰,又重新坐了回去,只是坐姿變得異常端正。
「我知道。」
林夕顏看著她滑稽的動作,忍不住笑了笑。
但那笑容轉瞬即逝,清澈的眸子再次黯淡下來。
「但那樣的確不太對,而且我想替他……」
「學姐。」
許初夏打斷了林夕顏的話,手指死死扣住木板凳的邊緣,兀自低下了頭。
「其實,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對,這才是她本來要說的事。
今天無疑是最好的機會。
在經歷了昨晚的大起大落、生死一線之後,林夕顏的心太亂了。
這個時候,是她精神防備最低、最脆弱的時候,很難再去仔細思考其他東西里的漏洞。
錯過了今天,等學姐從這場悲痛中緩過神來,許初夏很難再找到這樣合適且不容易被看穿的時機。
林夕顏看著低下頭的許初夏,眨了眨眼,旋即像是明白過來。
「這不關初夏的事。」
林夕顏伸出手,輕輕覆蓋在許初夏攥緊的拳頭上,聲音輕柔卻堅定。
「不管怎樣,我也會來救你和初雪的,因為……」
她眯著眼睛,彎起嘴角。
「我是姐姐嘛。」
許初夏聽到這句話,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我是姐姐嘛。
我是哥哥。
一瞬間,那張半纏著繃帶的臉,在黑暗倉庫里拄著拐杖的殘破身影,和眼前溫柔笑著的少女重合了。
果然……真像啊。
這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固執,一樣的自以為是,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可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許初夏的手指在林夕顏的掌心下微微縮緊。
「嗯?不是嗎?那是什麼?」
林夕顏側了側頭,疑惑地看著許初夏,耐心地等待著。
「是學姐知道了,可能會非常、非常討厭我的事……」
許初夏的聲音極低,幾乎要被風吹散。
「不會的。」
林夕顏幾乎沒有停頓就回答了,語氣里沒有一絲遲疑。
「真的嗎?」
許初夏猛地抬頭,眼神中帶著忐忑與猶豫,直勾勾地看向林夕顏。
「嗯嗯。」
林夕顏點點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們可是家人呢。」
家人……
許初夏注視著少女溫柔的笑容。
要說她此刻沒有一絲慌張是不可能的。
儘管「阿姨還活著」這件事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但隨之而來的,是之前那漫長的欺騙。
隱瞞行蹤,受人脅迫,配合演戲……
眼前的少女,在得知自己最信任的人一直在暗中對她撒謊後,真的還能毫無芥蒂地接受自己嗎?
更何況,自己接下來,還要最後再騙她一次。
把那個少年用命換來的功勞,把那份沉甸甸的恩情,厚顏無恥地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可是……
可是就算如此,就算會被學姐討厭,就算以後要在謊言中戰戰兢兢。
這也是那個人,留給她的最後一件事。
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完成,而且要很好、很完美地完成。
「學姐……」
許初夏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呼吸被夜風填滿,她重新睜開眼時,目光已經變得無比堅定。
「啊,我在。」
看著許初夏異常嚴肅的模樣,林夕顏收起了隨意的坐姿,身體微微前傾。
「其實……」
許初夏直視著林夕顏的眼睛,喉嚨滾動了一下。
「阿姨還活著。」
Ps:今天有點事耽擱了,還有一章正在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