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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坦白(二)

2026-08-02 05:07:55 作者: 一卷陳書

  呼!

  嘩嘩嘩!

  夏風裹挾著悶熱,猛地灌進陽台。

  樓下的梧桐樹影劇烈搖晃,枝葉摩擦的聲響連成一片,蓋過了遠處的車流聲。

  許初夏坐在木板凳上,背挺得筆直。

  她就這樣迎著風,直視著眼前的少女,把這句堪稱妄想的話語,字正腔圓地吐了出來。

  林夕顏睜大了眼睛。

  澄澈的瞳孔在昏暗的夜色里收縮了一下,目光停滯。

  她看著許初夏,臉上的溫柔笑容還未來得及收起,就那樣僵在了嘴角。

  夜風揚起她的長髮,拂過泛著紅腫的臉頰。

  「初……初夏,你在說……說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艱難地張開嘴。

  聲音像是從乾澀的喉嚨里生生擠出來的,斷斷續續,尾音發著抖。

  「我說,阿姨還活著。」

  許初夏沒有退縮。

  她雙手緊緊扣著膝蓋的布料,定定地看著少女,再次重複。

  「活……活著?」

  林夕顏眼底的迷茫更甚了。

  她的視線越過許初夏的肩膀,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又重新落回那張素淨的湯圓臉上。

  這是……什麼意思?

  那場大火,那具焦黑的屍體,還有親手捧起的骨灰盒。

  這些畫面都深深刻在她的腦子裡。

  「可是媽媽她……已經……」

  林夕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初夏?」

  她探出半個身子,去尋許初夏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惡作劇的端倪。

  「不是!是真的!學姐!」

  許初夏猛地提高了音量。

  「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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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真的還活著!」

  「等……等下,我……媽媽……活著……」

  林夕顏突然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腦袋。

  她手指揉著頭髮,眉頭擰緊,片刻後又無力地鬆開。

  「可是……可是……」

  希冀與現實在腦海中轟然相撞,炸成無數碎片。

  她無法將那個已經被火化的人,和「活著」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精神的防線在這一刻搖搖欲墜,劇烈的頭痛讓她弓起了腰。

  「真的,學姐!」

  許初夏慌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跨過去,雙手緊緊攥住林夕顏的手腕,試圖將她從混亂中拉出來。

  許初夏掌心的溫度很燙。

  「你相信我,阿姨現在就在初雪當初待的那家醫院裡。」

  關於趙芷蘭事件的前因後果。

  在陳楚生離開後,一個黑衣人遞給了她一份資料,整件事情她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

  「醫院?」

  林夕顏抬起頭,眼神渙散。

  這又是一個毫無來由的詞彙。

  媽媽怎麼會去那家醫院?

  「初夏,你到底……在說什麼?」

  林夕顏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嗓音已經徹底沙啞。

  許初夏看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用力咬住了下唇。

  事情到了這一步,既然開了口,那就沒有再後退的餘地了。

  她直視著林夕顏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加重,攥著那兩截纖細的手腕,仿佛這樣就能汲取一絲力量。

  「其實,我一開始就是陳楚生安排到學姐身邊的。」

  許初夏一字一句地說著。

  「負責監視學姐。」

  轟。

  林夕顏怔住了。

  陽台外的風聲仿佛在一瞬間遠去,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監視?

  那個一直陪著自己,和自己打鬧,口口聲聲喊著「我們是一家人」的初夏。

  「初夏……」

  「學姐,你先聽我說完好不好?求求你!」

  許初夏聲音急促,眼眶迅速泛紅。

  眼底閃爍起大顆大顆的淚珠,匯聚、打轉。

  那是害怕,是不舍,以及深不見底的愧疚。

  林夕顏看著許初夏近乎乞求的神色。

  腦海里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但她生生止住了抽回雙手的衝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僵坐在藤椅上,沒了動靜。

  許初夏見狀,再次深吸一口氣。

  「學姐,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就是醫院裡那次。」

  許初夏語速很快。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和陳楚生達成合作了。」

  「我很缺錢,初雪病得很重,需要很多很多錢。而就在那時,陳楚生找到了我。」

  「他可以幫我,但條件是,讓我待在你身邊。」

  「獲取你的信任,匯報你的一舉一動。」

  許初夏看著林夕顏逐漸失去血色的臉,心臟一陣抽痛。

  但話語卻像鋒利的刀片,繼續切割著過去的溫情。

  「所以我答應了他。」

  「他教我怎麼接近你,怎麼獲取你的好感。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喜歡你,所以我沒有在意……」

  「但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喜歡。他只是為了能夠更好地折磨你,掌控你,看著你在他布置的網裡掙扎……」

  許初夏越說越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包括那次他要殺阿姨的事……」

  說到這裡,許初夏的聲音猛地頓住。

  她死死咬著牙,表情繃得極緊。

  「我……我也是提前知道的。」

  「所以那天在商場,我才會拼命拖住你們,不讓你們回去!」

  閉環了。

  林夕顏腦海中閃過商場那個下午的畫面。

  許初夏反常的態度,提議她們去看電影的舉動。

  那些曾經想不通的細節,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許初夏不敢再看林夕顏的眼睛了。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林夕顏沾著淚痕的手背上。

  但她必須說下去。

  「但是!學姐!」

  許初夏猛地抬起頭,提高了音量。

  眼淚鼻涕甩在空氣里。

  「請你相信我!」

  「雖然我一開始的確只是把這當成一場交易,當成一份工作。但是……但是……」

  她握著林夕顏的手在劇烈顫抖。

  「學姐,我是真的把阿姨、把你,當成了我的家人啊!」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害死阿姨!」

  「所以,阿姨真的沒有死。在知道陳楚生要對阿姨下手的那一天,我就提前做好了準備。」

  許初夏調動著所有能想到的詞彙,將早已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在此刻渲染了出來。

  「我利用陳楚生給我的錢,還有他那邊的渠道,買下了一具年齡體型相仿的女屍。」

  「那天我拖住你們的時候,我已經讓人把那具屍體換到了屋裡,辦成了阿姨睡覺的模樣,然後……把阿姨接走了。」

  「火災發生後,我又繼續花錢,想做一份假的屍檢報告,但沒人幫我,幸好這個時候遇到了梁醫生,我求了他好久,給了他一大筆錢,他才冒著風險答應了。」

  「我不敢告訴你!學姐!」

  許初夏哭喊出聲。

  「我怕一旦告訴你,你表現出哪怕一點點異常,就會被陳楚生發現!」

  「要求儘早火化,也是因為這樣。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

  「一旦被他察覺……他一定不會放過我妹妹的!」


  「可是……最後他還是沒放過……」

  說到最後,許初夏的情緒徹底崩潰。

  她跌坐在地上,臉埋在林夕顏的手背里,放聲大哭。

  「學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真假參半的謊言。

  什麼是真?

  什麼又是假呢?

  許初夏哭得喘不過氣,口中不斷重複著「對不起」。

  這是對林夕顏說的。

  為這漫長的欺騙,為今天這場誅心的戲碼。

  這也是對陳楚生說的。

  對不起,學長,我搶走了你用命換來的東西。

  她按照那個少年的劇本,把所有的殘忍和罪惡推給了他,讓自己成為了那個隱忍負重,扭轉乾坤的「救世主」。

  陽台上只剩下嗚咽的哭聲。

  林夕顏呆坐在藤椅上,看著腳邊哭成淚人的少女。

  誰能想到。

  那個平日裡只會搶零食、看電視哈哈大笑的貪吃鬼。

  那個沒心沒肺,總愛撒嬌的妹妹。

  原來竟藏著如此深的心機,背負著這樣巨大的秘密。

  可怕嗎?

  每天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人,心裡卻裝著一套完全不同的劇本。

  正常人都會感到毛骨悚然吧。

  林夕顏久久沒有言語。

  夜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

  她的目光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停留了很久。

  微紅的眼眶裡仍泛著淺淺的水光。

  失望。

  憤怒。

  悲傷。

  慶幸。

  喜悅。

  無數種情緒在眼底交織。

  最後,這些情緒全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釋懷。

  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學姐……」

  半晌得不到回應,許初夏可憐巴巴地抬起頭。

  那張圓潤的湯圓臉此刻滿是淚水和鼻涕,狼狽到了極點。

  「你說過不會討厭我的……對不對?」

  她紅著眼睛,死死抓著林夕顏的手指。

  「我們還是家人,對不對?」

  手指越扣越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初夏……」

  林夕顏終於開口了。

  聲音因為長久的沉默而顯得乾澀。

  許初夏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住了。

  「你太過分了!」

  一句嚴厲到極點的指責,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這是林夕顏認識她以來,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

  許初夏被這五個字砸得腦子嗡的一聲。

  心裡的恐懼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完了。

  學姐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學……」

  她張開嘴,剛想做最後的掙扎。

  下一秒。

  一陣帶著清淡茉莉花香的風撲了過來。

  林夕顏彎下腰,張開雙臂,一把將地上的許初夏用力抱進懷裡。

  死死地抱住。

  「下次……下次不許再這樣了!」

  林夕顏把臉埋進許初夏的頸窩,聲音瞬間破防,變成了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

  許初夏愣在原地,雙手僵在半空。

  反應過來的瞬間。

  「哇——!」

  她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用力抱住林夕顏纖弱的後背,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學姐……我不會了……我發誓我以後絕對不會再騙你了!」


  「嗯!」

  林夕顏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肩膀,眼淚連成線砸在許初夏的睡衣上。

  原本清冷溫柔的聲音,此刻徹底軟了下來,像個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初夏……謝謝你救了媽媽……」

  「真的……謝謝你……」

  許初夏被勒得生疼,眼淚肆意橫流。

  「那也是我媽……」

  她抽抽搭搭地喊了一聲。

  帶著幾分死鴨子嘴硬,又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堅定。

  林夕顏罕見地沒有反駁她的口出狂言。

  反而抬起手,輕輕拍著她一抽一抽的後背。

  動作輕柔。

  「那段時間,一個人背著這些秘密……一定很難受吧?」

  林夕顏輕聲問著。

  許初夏聞言,哭聲猛地停了一瞬。

  難受嗎?

  眼前的黑暗散去。

  記憶的畫面里。

  那個半邊臉纏滿繃帶的少年,拄著黑色金屬拐杖,孤零零地走向倉庫外的深淵。

  那隻空蕩蕩的左袖管,在風裡揚起。

  「難受……」

  許初夏閉緊眼睛,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

  「真的……好難受……」

  學長。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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