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寒風穿過墓園的柏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菲碧色的眸子輕輕眨了眨,任由那一縷被撥弄的金髮在冷風中微晃。
她並沒有在思考阿爾法剛才拋出的那個充滿誘惑力的方案。
相反,她正在考慮著另一件事。
「你打算要直接告訴夕顏小姐真相?」
蘇菲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
看見自己的話語被徹底無視,阿爾法那雙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無趣。
她露出了幾分無奈的眼神,但也並沒有多說什麼。
她緩緩鬆開了撥弄著蘇菲髮絲的手指,任由那縷金髮重新落回蘇菲的肩頭。
「那樣就沒意思了……」
阿爾法微微仰起頭,抬起右手,纖細的指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抹細碎的金色流光。
「比起我直接告訴她,讓她自己慢慢發現,一層層剝開那些鮮血淋漓的真相,所帶來的直觀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這種情緒的巨大落差,我需要好好看看……」
「再說……」
阿爾法停下手中的動作,重新偏過頭,金色的眼眸饒有興致地看向蘇菲。
「你也不希望在我沒決定之前,就讓她知道全部吧?」
蘇菲沒有避開她的視線,碧色的眸子平靜地迎向阿爾法。
「夕顏小姐能發現嗎?」
聽到這個問題,阿爾法突然笑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如果我沒插手的話,她大概很難了。」
她輕輕聳了聳肩,攤開雙手。
「因為就算她察覺到了什麼,就算發現了漏洞,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的東西。但現在不一樣……」
阿爾法抬起那根閃爍著微光的手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現在證據就在這裡,她會來找我的。」
說到這裡,她臉上的笑容斂去幾分。
話鋒突然一轉,身子又往蘇菲這邊靠了靠。
「倒是你,真不考慮一下?不然,我真決定的話,可就沒機會咯,小蘇菲。」
蘇菲依然沒有理她,表情沒有半分波動。
她轉身便朝著先前墓地的方向走去。
「蘇菲該回去了,還有你也是,阿爾法。」
「你這是逃避問題嗎?蘇菲?」
阿爾法背著小手,輕快地跟了上去。
她的身形像是在空間中閃爍一般。
一會兒出現在蘇菲左邊探著頭,一會兒又出現在蘇菲右邊做著鬼臉。
蘇菲目不斜視,還是沒理她。
「啊啊啊,蘇菲姐還真是高冷啊。」
空蕩的石板路上,只留下阿爾法拖長了尾音的抱怨聲。
……
下午的江城,天空依然陰沉得仿佛能擠出水來。
林夕顏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回到了公寓樓下。
她沒有選擇第一時間上樓。
在公交站台旁那張有些生鏽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她微微仰起頭,看了一眼被厚重烏雲徹底遮蔽的天空。
這陰霾的景象,和那充滿朝氣和希望的早上簡直截然相反。
明明也就才過去了一個上午,卻漫長得像度過了一個世紀。
林夕顏靜靜地坐著,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在試圖收拾著從那場葬禮上帶回來的沉重情緒。
被埋進地底下的那個殘破少年。
混在人群中的梁醫生。
還有那個長相完美,舉止病態的奇怪少女。
——如果有什麼想知道的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哦。
那句輕飄飄的話語仿佛還在耳畔迴響。
「呼……」
林夕顏最終輕輕呼出一口長氣。
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腦海里那些雜亂無章的思緒全部甩掉。
她從白色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機。
借著黑色的屏幕端詳著自己的臉。
然後扯動嘴角,努力露出了一個勉強看得過去的微笑。
覺得還不夠自然,她又連續嘗試了調整了幾遍。
直到確信這個笑容不會露出破綻後。
她才站起身,緊緊抓著包帶,朝著公寓樓走去。
回到家,剛把防盜門推開。
林夕顏就愣在了玄關處。
她看到了客廳里此刻正坐著四個人。
電視裡播放著吵鬧的動畫片。
趙芷蘭正坐在沙發上削著蘋果,溫柔地陪小初雪看電視。
而在地毯上,江曼瑤手裡瘋狂按著遊戲手柄。
正大呼小叫地和許初夏打著雙人遊戲。
許初夏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地喊著「學姐救命」。
如此平淡,嘈雜卻又無比溫馨。
就是這樣再日常不過的一幕,卻讓林夕顏驀然一怔。
那原本像浸進水裡一樣沉重的心情。
在此刻莫名地就輕鬆了幾分。
仿佛那些在風中漂泊的陰冷,瞬間被這室內的暖光碟機散了。
「回來了,夕顏?!」
江曼瑤最先聽到了開門的動靜,她直接扔下手裡發著光的遊戲手柄。
從沙發邊跳了起來,光著腳就沖了過來。
她上下打量著林夕顏,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著。
「怎麼樣,他們沒有對你怎樣吧?真是的,參加個葬禮還要檢查照片,排場真夠大的。」
許初夏也扔下手柄。
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眼神里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學姐,你……你還好吧?」
她還是有些擔心林夕顏的情緒。
「夕顏,辛苦了。」
趙芷蘭放下手裡削了一半的蘋果。
坐在沙發上,轉過頭對女兒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林夕顏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看著這幾張熟悉的臉龐。
內心湧出的那股暖流,讓她一時之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該說些什麼。
好半晌,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沒事!」
她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並非剛才在樓下對著手機屏幕那般刻意的偽裝,而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話說你不是上完香就回來嗎?怎麼花了這麼長時間?」
江曼瑤敏銳地察覺到了時間的不對,疑惑地眨了眨眼。
「因為去都去了,想著還是參加完比較好,所以就多耽擱了一會兒。」
林夕顏彎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輕笑著解釋道。
「還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靠譜了?」
江曼瑤沒好氣地抬起手,輕輕戳了戳林夕顏的腦門。
「就是就是,學姐好歹發個消息說一聲嘛,害得我們在這瞎操心。」
許初夏也在一旁嘟著嘴抱怨,但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對不起嘛,因為在葬禮上,感覺拿手機出來玩又不太好,就沒看手機。」
面對兩人的指責,林夕顏沒有絲毫的在意。
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挨罵」,眼角的笑意卻越發溫柔。
「林姐姐,對不起。」
就在這時,許初雪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
她小小的身子低著腦袋,聲音怯生生的。
「今天早上我不該鬧脾氣的。」
林夕顏心底一軟,她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女孩柔軟的頭髮。
「沒事,林姐姐也不對,沒有照顧到初雪的情緒。」
林夕顏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注視著初雪的眼睛。
耳邊依舊是江曼瑤和許初夏的嬉鬧聲。
林夕顏的目光從許初雪的臉龐上移開。
掃過眼前的幾人。
掃過坐在沙發上的母親。
又想起了在奶茶店裡忙碌的芸芸姐。
家。
這就是她的家。
從今天開始,從八月十二號這天開始。
過去的所有悲痛、絕望與黑暗,也都該說一聲再見了。
她要開始自己新的人生,新的生活了。
林夕顏站起身,在玄關換上那雙舒適的棉拖鞋,提著包走向客廳。
看著沙發上的趙芷蘭,帶著濃濃眷戀的聲音說道:
「媽媽,我回家了!」
……
【八月十三日 天氣晴】
今天和初夏還有曼瑤又去芸芸姐店裡幫忙了。
生意不知道為什麼,又好了起來,變得好忙,初夏和曼瑤搖奶茶快搖哭了。
晚上芸芸姐,又請客了。
這次是在外面,香百里的火鍋很好吃,我很喜歡裡面的黑豆腐,媽媽也覺得味道不錯。
就是吃到最後,初夏好像因為吃太多,暈過去了。
新的第一天,我很好!
【八月十四日 天氣晴】
今天陪媽媽去註銷死亡證明了。
手續好麻煩,跑了好幾個部門,弄了好久。
媽媽說過兩天她也要重新開始上班了。
唉,媽媽的性格就是這樣,一直都閒不下來,本來還想讓她多休息一段時間的。
不過一直都在初夏這裡吃和住,果然以後還是得想辦法籌錢給她才行,現在只能先欠著了。
新的第二天,我很好!
【八月十五日 天氣雨】
今天剛從公交車出來就下大雨了,嘩啦啦的。
幸好我帶了雨傘,但果然要遮四個人還是有點困難。
然後在推搡中,雨傘就不見了。
結果四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早知道,我應該一個人拿著雨傘逃跑的……哈哈(^_^)v
新的第三天,我很好!
【八月十六日 天氣晴】
果然夏天就算下雨,也只會下一天,第二天就放晴了。
今天還意外地看見了彩虹,真的好漂亮。
不知為什麼,看著彩虹,又想起了他。
不過沒什麼吧?
偶爾想起來也是正常的吧?
第四天,我也很好。
【八月十七日 天氣晴】
媽媽找到工作了,真替她感到高興。
這下子所有的生活應該也算正式回到正軌了吧。
為了慶祝,晚上芸芸姐又請了客。
大家吃得都很開心。
第五天,我很好。
【八月十八日 天氣晴】
今天店裡不忙。
我和初夏她們去了趟商城,還約了美麗她們。
結果被問起了媽媽的事,當時氣氛好尷尬。
不過,大家很快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大家還是和以前一樣。
看電影,唱歌,逛街,只看不買。
哈哈,好像每次都是這樣,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今天,我很好。
【八月十九日 天氣陰】
昨晚夢到他了。
他還是那樣,死變態。
所以他到底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
啊,不能想,不能想。
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今天,很好。
【八月二十日 天氣陰】
還有十一天就開學了。
要去江大了,那個一直以來我的目標。
但不知道為什麼卻高興不起來。
是因為他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能這樣……不能再陷入那種情緒里了。
但我總感覺自己好像離什麼東西越來越遠了。
我……很好。
【八月二十一日 天氣陰】
真的是這樣嗎?
就要這樣下去嗎?
我……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