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天氣陰】
初夏,初雪,梁醫生,媽媽,蘇菲姐,陳……
筆尖在那個未寫完的姓氏上猛地停住。
黑色的墨水在紙張的紋理間洇開,化作一團化不開的暗斑。
少女看著那幾個字,眼神逐漸變得迷茫。
我在做什麼?
【八月二十三日】
天氣很好。
【八月二十四日】
……
半個月的時間,就像指間抓不住的細沙,悄然而過。
沒有人再提及之前那些過去的事。
更沒有任何人,再提及那個名字。
時間的沖刷仿佛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
那個人的痕跡,他存在過的證明,他留下的一切。
似乎正被一點點地抹去。
如同沙灘上的腳印,隨著海浪的拍打,漸漸恢復了無痕的平整。
一切仿佛不曾存在過一般。
生活恢復了最美好的平靜。
就像很久以前,那些未曾被打擾過的日子一樣。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又是一個深夜。
距離江大開學的日子,也就還剩下三四天的時間。
趙芷蘭今天是夜班,沒有回來。
不大的臥室里,只剩下林夕顏和許初雪兩人。
空調的冷風在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呼呼」聲。
許初雪已經縮在薄被裡熟睡了,均勻清淺的呼吸著。
林夕顏靜靜地坐在化妝桌前。
檯燈散發出橘黃色的暖光,照在她的側臉上。
她依舊和往常一樣。
手裡握著一支筆,面前攤開著那本印著碎花的日記本。
只是從前幾天開始,日記里的內容變得越來越短。
因為每一次落筆,她的思緒總會不受控制地飄遠。
寫下一些奇奇怪怪、支離破碎的東西。
那些,她本不該再去想的東西。
今天也是一樣。
初夏的話和媽媽的話……
仔細回想,其實有些地方還是對不上。
初雪那麼喜歡那個人,真的是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還有梁醫生,那個時候他猶豫了吧?到底在猶豫什麼?
蘇菲姐,又為什麼要一次次地幫自己?
經歷了那麼生離死別,經歷了那麼多次的崩潰。
但是……
她好像什麼也沒有失去。
媽媽回來了,初夏初雪安然無恙,朋友們都在身邊。
除了……
林夕顏的手指微微一顫,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劃痕。
裂痕。
心裡的那道裂痕,並沒有因為這半個月的平靜時光而慢慢癒合。
相反,它如同一座被抽走承重牆的破舊樓閣。
正在從內部開始,無聲地、大面積地坍塌,裂縫越來越大。
「嘶啦!」
林夕顏咬了咬下唇。
她用力將其揉成一團,拋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呼……」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雙手捂住臉頰。
又開始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迎來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充滿希望的新生活。
自己卻又控制不住地,開始了這種沒有絲毫根據的、近乎魔怔的幻想。
到底何時才能停止?
林夕顏放下手,側過頭,看向了床上的許初雪。
小女孩睡得很乖,只是小嘴偶爾會吧唧兩下。
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接著,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又開始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什麼。
那天,林夕顏沒忍住偷偷湊近聽了一下。
結果,她聽到了那個人。
今天……會不會也是呢?
林夕顏的腳尖動了動,但很快,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能再這樣做了。
身為姐姐,去偷聽一個孩子的夢話,實在有點過分。
她這般想著,便從椅子上站起身。
走到了窗邊,伸手拉開了一側的窗簾。
外面的世界,正被一場綿延的夏雨籠罩。
「噼里啪啦……」
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水花四濺。
夜風呼嘯著,吹得樓下那棵老梧桐樹的枝葉「嘩嘩」作響。
樹影在昏暗的路燈下瘋狂地搖晃。
這幾天的天氣意外的陰沉。
這樣讓人心情壓抑的大雨,也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
林夕顏靜靜地注視著窗外那些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景色。
伸手握住窗把手,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
冷風夾雜著潮濕的水汽瞬間涌了進來。
她將一隻手緩緩伸出了窗外。
那些帶著重量冰涼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掌心和手背上。
她沒有縮回手。
似乎是在借著這份涼意,確認著某種真實感。
片刻後,她才緩緩將手收了回來。
白皙的手上已經是濕漉漉的一片。
水珠順著指尖滑落,滴在地板上。
就像那天無論她怎麼擦,都洗不掉的鮮血。
林夕顏深吸了一口氣。
將目光從窗外那還在風中痛苦搖曳的樹影上收回。
她在自己略顯寬大的睡褲褲腿上,反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果然,還是寫一些高興的東西吧。
她重新坐回了化妝檯前,抬起頭時,正好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原本清冷的眼眸中帶著難掩的疲態,素淨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不知怎的,她不由得便想起了那天,在這張臉上被黑色馬克筆畫上的兩隻烏龜和一個豬頭。
想起了那場荒誕又真實的婚禮。
想起了在純白的教堂里,那些自己紅著臉說出的難為情的話語。
「我來嫁給你了……」
她不自覺地輕笑了一聲,眼角微微彎起。
但僅僅一秒鐘後,她就猛地搖了搖頭。
將那抹帶著眷戀的笑容強行收斂了起來。
她重新拿起了筆,筆尖落在空白的紙面上,卻久久沒有動靜。
夜,深了。
雨還在下。
少女依舊坐在梳妝檯前,手裡還虛握著那支筆。
而在那頁紙上,只有孤零零,斷斷續續的一句話:
【媽媽今天在加班……】
後面的內容還沒有寫出來,因為少女已經堅持不住,趴在桌面上睡著了。
房間裡,只有那一盞小小的檯燈還亮著。
空調的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呼吹著。
帶著絲絲沁人的涼意,拂過少女單薄的後背。
睡夢中,少女似乎感覺到了冷,難受地蹙起了好看的眉頭。
『夕顏……』
『夕顏……這樣會感冒哦。』
『快起來啦,去床上睡。』
『你再不動,我就要……親你咯,啵嘰啵嘰~』
那道熟悉到了骨子裡的聲音。
帶著一貫的犯賤和漫不經心,毫無徵兆地在耳畔響了起來。
睡夢中。
少女分明感覺到,有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住了自己握筆的手背。
還有另一隻手,正在一下一下地推著自己的肩膀。
「你好煩啊,快睡覺,陳……」
她下意識地嘟囔出聲,像極了以前被他騷擾時的不耐煩。
可是,那個名字卻硬生生地斷在了夜色里。
少女似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她那原本想抬起去拍開對方的小手,忽然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緊閉的雙眼,從睡夢的迷糊中猛地睜開了。
她一把撐起身子,慌亂地轉過頭。
看向自己的身側,看了一眼四周。
空無一人。
沒有那個少年,沒有那聲欠揍的輕笑,什麼都沒有。
只有左手無名指上。
那枚銀質的勿忘我戒指,在橘黃色的檯燈下。
流轉著淡淡的光澤。
她保持著撐在桌子上的姿勢,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看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才幹澀地發出聲音:
「又做……奇怪的夢了嗎?」
她苦笑了一聲。
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還有些發脹的腦袋。
但她卻沒注意到,就在她低頭揉捏眉心的那一瞬間。
她那雙清澈的眼瞳深處。
一縷金色數據流光,微不可察地一閃而逝。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只寫了一半的日記。
眼神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將日記本重重地合上了。
拉開抽屜,將日記本連同那支筆一起,關了進去。
然後,她伸手「啪」地一聲,關掉了一旁的檯燈。
房間瞬間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稀薄路燈光。
她輕嘆了一口氣,準備站起身回到床上睡覺了。
可就在她剛從椅子上離開,還沒完全站直的那個瞬間。
「夕顏……」
安靜到了極點的房間裡,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是窗外的風雨聲,也不是初雪的夢囈。
這道聲音並不陌生。
或者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因為,這根本就是她自己的聲音!
「朝顏?」
幾乎在瞬間。
林夕顏本能地反應了過來。
她猛地轉過頭,下意識地看向了面前那面不算大的化妝鏡。
借著窗外微弱的光,鏡子裡,依舊倒映著她的模樣。
只是,與之截然不同的是,現實里的自己明明已經站了起來。
可鏡中的那個「自己」,卻依然安安靜靜,端坐在梳妝檯前!
並且,鏡中人那雙原本應該漆黑澄澈的眸子,此刻卻變為了猩紅色。
眼底的最深處,濃郁的紅光在黑暗中瘋狂地翻湧著。
林夕顏頓時愣住了,呼吸驟然一滯。
她屏住呼吸,立刻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床鋪。
初雪還躺在那裡。
「放心吧,不用擔心周圍的環境。當你看到我的時候,周圍大概已經被定格住了。」
鏡子裡,林朝顏輕聲開口了。
比起以往出現時那種瘋狂和病態。
此刻她的聲音,卻顯得格外平靜。
甚至,那聲線里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沉重與疲憊。
「朝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夕顏的瞳孔急劇收縮著。
眼前的現狀,讓她感到匪夷所思。
消失了這麼久的林朝顏為什麼會忽然出現?
又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她之前,又到底去哪裡了?
林夕顏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她急切地想要上前一步。
但鏡中的林朝顏卻微微打斷了她。
「夕顏,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
鏡中的紅瞳少女靜靜地注視著她,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但當你看到我時,我大概……已經不在這裡了。現在的我,只是我留下的一道虛擬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