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影像?
不在這裡?
林夕顏怔怔地望著鏡子裡那個擁有一雙猩紅眼眸的自己。
感覺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越發地迷惑了。
「什麼意思?」
她嘴唇微動。
乾澀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猶如囈語般喃喃著。
「你接下來只要安靜聽我說就好了。」
鏡中的林朝顏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微微抬起手。
眉頭痛苦地緊蹙在一起,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虛弱與急迫。
「這些事情我覺得應該要讓你知道,不然恐怕沒機會了。我能感覺到,我的記憶正在被修正,連繫統也無法阻止。」
聽聞這番話,林夕顏的心臟再次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看著那張飽含疲憊與悲傷的臉,她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盯著鏡中的林朝顏。
「首先,關於以前我告訴你的事情,可能是錯誤的,但並非完全錯誤。」
林朝顏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迴蕩,伴隨著窗外一陣緊過一陣的風雨聲。
「楚生他的確是穿越者,但他不僅僅是如此。」
「在沉睡的那段時間,屬於我的記憶在不斷恢復……那是屬於我作為『林夕顏』時的記憶。」
鏡中的少女微微垂下眼帘,猩紅的光芒在晦暗中閃爍不定。
「聽到這裡,我知道你大概很難接受了,但事實就是這樣。林朝顏就是林夕顏,林夕顏就是林朝顏。」
林夕顏的呼吸幾乎停滯了,指尖漸漸掐進掌心。
「我曾和他經歷過與你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事。」
鏡中的少女繼續說著。
目光仿佛穿透了鏡面,看向了無比遙遠的過去。
「但那時的楚生,和現在的楚生在長相上完全不同,而我們的樣貌卻沒有改變。」
「根據我們類似的經歷,我可以大致推測,我們的這個世界被重塑過,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至於長相,如果我沒猜錯,現在的楚生,才是完全的楚生。」
轟隆!
窗外划過一道慘白的閃電,短暫地照亮了房間。
林朝顏的聲音在雷聲中變得幾近飄渺。
「我沉睡了太久,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間,到底又發生了什麼。」
「但當我看到懷裡死去的他時,我好像明白了一切……」
說到這裡,林朝顏已經近乎是在喃喃自語。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痛苦與哀傷如潮水般湧出,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我和他,好像終究不可能在一起……」
「我和他,好像只能活下來一個……」
熟悉的話語,狠狠砸在林夕顏的心上。
這是她知曉的事實。
是他親口告訴過她的事實。
但接下來的這番話,卻是林夕顏永遠未曾知曉的真相。
「所以,他把活下去的機會讓給了我們,不然他根本沒必要重來……」
林朝顏看著她。
「因為未來的你,我已經死了……」
失去未來之人。
這句話直接衝破了林夕顏腦海中最後一道防線。
「你……你在說什麼?」
林夕顏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
她連連搖頭。
像是在否認林朝顏的話,又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
「他想殺了我……他還想殺了媽媽!他還用水箱裡的初夏和初雪威脅我,讓我去死……」
她不斷否認著。
眼前不斷閃過少年拿著槍抵住她眉心的瘋狂模樣。
可是,就在這時,記憶的深淵裡。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刺穿了那些血淋淋的畫面。
『為了能讓你活下去,我只能這麼做……』
那句曾在教堂里,被他用嘲弄和玩笑般語氣說出的話語。
此刻狠狠地插進她的腦海。
「不對!不對!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的!」
林夕顏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向鏡中的少女。
「朝顏,你又在騙我對不對?!你是想趁機控制我的身體才故意這麼說的,你……」
「時間已經不多了……」
沒等林夕顏歇斯底里的質問說完,林朝顏便自顧自地開口打斷了她。
她的身影在鏡中開始出現如同信號不良般的細微閃爍。
「我能感受到,自己在這條時間線上的存在感越來越小了。我甚至都不確定,我留下的這段影像能否讓你看見。」
「系統在崩潰……」
「但如果你能看見的話,求求你……救救他……」
「抱歉,我能做的似乎只有這麼多了,我的記憶大概會被完全修正吧……」
鏡中少女的聲音,越發虛弱,直至輕若遊絲。
「夕顏,過去的我,拜託你了。這不是我,也不是你希望的未來吧?」
林朝顏……
不,未來的林夕顏。
對著鏡子外地自己,露出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隨後,她眼中那翻湧的紅光猶如燃盡的灰燼般漸漸褪去,重新化作了那雙漆黑澄澈的眸子。
鏡中的畫面徹底定格。
變成了和站在化妝鏡前,那個面色慘白的少女一模一樣的普通倒影。
「等等,朝顏!」
林夕顏猛地撲上前,伸手想去抓住鏡中的少女。
結果鏡中的自己也做出了完全一樣的動作,手指只觸碰到了冰冷的玻璃。
消失了。
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
告訴了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然後又毫不負責任地徹底消失了。
「不……不是這樣的……」
林夕顏呆呆地站在鏡前,指尖無力地從鏡面上滑落。
房間裡又陷入了黑暗中的死寂。
只有窗外暴雨不斷敲打玻璃的噼啪聲。
錯覺吧?
一定是錯覺吧?
肯定又是自己產生的某種可笑的妄想!
讓自己活下來什麼的……
他怎麼可能那麼偉大?
他明明都拿槍指著她的眉心了……
他明明一遍又一遍地用最惡毒的話語羞辱她。
那麼想讓她去死……
怎麼會這樣?
怎麼可能會是這樣?!
林夕顏雙腿一軟。
像個被抽去了提線的木偶,無力地跪坐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心中不斷這樣重複著。
可是,心底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裂縫,卻在此刻轟然崩塌。
那些本就讓她感到違和,懷疑的漏洞。
那些陳楚生說過的話語。
林朝顏最後留下的真相……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血網,將她死死纏繞。
林夕顏痛苦地將臉埋在膝蓋里,雙手死死地抱著頭。
她在這時猛然驚覺,自己好像一直都像個可笑的小丑。
處在別人精心編織的一層又一層的謊言中。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到底應該相信誰?
這世界上到底還有誰說的是真話?
騙子……全都是一群騙子……
所有人都在騙我……所有人都騙著我一個人……
「你們……都在騙我……」
無盡的黑暗中。
單薄的少女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終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悽厲哭聲。
……
第二天,清晨。
林夕顏一夜未睡。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多久從地上爬起來,像具行屍走肉般洗漱換衣的。
當她走到客廳時,大家已經圍坐在了餐桌旁。
趙芷蘭上完夜班回來了,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早餐。
「學姐,你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嗎?」
剛咬了一口油條的許初夏,敏銳地察覺到了林夕顏的不對勁。
看著林夕顏蒼白如紙的臉色,她在一旁滿臉關心地問道。
林夕顏微微抬起頭,那張素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死寂得可怕。
她只覺得眼前許初夏那張關切的臉龐。
變得好模糊……
江曼瑤也放下了筷子,在一旁擔憂地開口。
「夕顏,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再回房間睡一會兒?早餐我等會兒給你熱。」
林夕顏這次開口了,她緩緩拉開椅子,在位置上坐了下來。
「沒事。」
聲音很淡,很冷,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這兩個字一出,餐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而壓抑。
四個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但誰也沒有得出答案。
許初夏見狀,咬了咬嘴唇,又想開口說些什麼打破僵局。
就在這時,趙芷蘭端著兩碗熱粥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她一抬頭看到林夕顏,臉上立刻綻放出了一抹意外而燦爛的笑容。
「夕顏,你起來啦!」
她快步走到林夕顏身旁坐下。
然後有些激動地伸出雙手,用力按住了林夕顏單薄的肩膀。
「媽媽要告訴你一件天大的好事!」
似乎是因為太過激動。
平時總是心思細膩的趙芷蘭,此刻竟絲毫沒有注意到餐桌上那凍結般詭異的氣氛。
也沒有看到女兒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絕望。
「你還記得,爸爸以前上班的那個工廠嗎?」
聽到「爸爸」這兩個字,林夕顏那渙散的眼神勉強恢復了幾分色彩。
低垂的小腦袋也微微抬起了一些,木然地看著母親。
「我昨晚聽以前的同事說,那家黑心工廠……倒閉了!」
趙芷蘭眼眶微紅,一把將林夕顏緊緊抱入了懷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而且,當年你爸爸的案子也翻案了!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真的,真的太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林夕顏的眸子不可抑制地微微睜大。
工廠倒閉……父親翻案……
她的眼底亮起一抹光。
只是很快那一絲勉強凝聚的光亮,又在瞬間徹底熄滅,變得比黑夜還要黯淡。
「哈……哈哈……」
安靜的客廳里,她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正在微微抽泣、沉浸在沉冤昭雪喜悅中的趙芷蘭。
感受到了懷中女兒身體不正常的顫抖,也察覺到了這笑聲中的異樣。
她疑惑地鬆開了抱住林夕顏的手,擔憂地看著她。
「怎麼了?夕顏?」
「哈哈哈哈哈……」
然而,林夕顏沒有回應母親,她低著頭,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反而笑得更大聲了。
這算好消息嗎?
對於林夕顏來說,是的,這是她曾經夢寐以求、最大的好消息。
但這同樣,也是徹底壓垮她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哈哈哈哈哈……」
林夕顏還在肆意地笑著,笑聲悽厲而破碎。
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彎起的眼角不斷滑落,砸在衣襟上,砸出絕望的水暈。
「學姐!你怎麼了學姐,你別嚇我啊!」
許初夏徹底慌了,擔心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林夕顏的手臂。
然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餐桌上炸開。
林夕顏猛地揮手,狠狠打落了許初夏伸過來的手。
她抬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別碰我,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