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短暫安靜了一瞬。
餐桌上的幾人都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反常的一幕。
那聲清脆的巴掌聲仿佛還停留在空氣里,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許初夏維持著手被打落的姿勢,愣了幾秒,才發出微顫的聲音。
「學……姐?」
然而林夕顏根本沒有多看她一眼。
她單薄的身體晃了晃,踉蹌著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悶響。
江曼瑤和周芸芸見狀,隱隱感到了不妙,紛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情焦急。
「夕顏!」
「閉嘴……」
林夕顏的呼吸急促而紊亂。
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倒退著,拉開著與幾人的距離。
「林姐姐……」
許初雪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捧著半杯牛奶,有些害怕地呼喚了一聲。
然而這些聲音都已經無法傳遞到林夕顏心裡。
此刻在她的眼中。
眼前這幾張曾經無比熟悉,令她感到溫暖的面容。
全都變得模糊且扭曲起來。
像是在水波中搖晃的倒影,透著令人作嘔的虛假。
「假的……騙子……」
她低聲喃喃著,胸口劇烈地起伏。
「夕顏,到底怎麼了?」
趙芷蘭焦急地想要走上前,眼中滿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擔憂。
但她剛一轉身,就被林夕顏劇烈的反應阻止了。
「不要靠近我……」
林夕顏退到了牆角,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
她盯著自己的媽媽,溫熱的眼淚瞬間決堤。
在她的視野里,竟然連趙芷蘭那向來溫婉的面容也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
「連你也在騙我嗎?媽媽……」
林夕顏的眼中浮現一抹空洞的絕望,兩行清淚瞬間奪眶而出。
分不清……
她真的分不清了……
趙芷蘭神情微微一怔。
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夕顏,你在說什麼啊,媽媽沒有……」
「不要,我不要聽!」
林夕顏猛地閉上雙眼。
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要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都隔絕。
緊接著,她的口中又開始發出悽厲而破碎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假的……都是假的,你們都在騙我……」
她像是瘋了般,使勁抓撓著自己散亂的頭髮。
指尖在髮絲間拉扯,仿佛要將那些塞進腦子裡的謊言硬生生拽出來。
「不是這樣的!學姐!」
許初夏身體微微顫抖著,手指緊緊扣著桌面。
她隱隱感到了不安。
是林夕顏發現了什麼嗎?
可又是怎麼發現的?
為什麼突然會這樣?
但林夕顏現在近乎崩潰的模樣,已經讓她顧不得那麼多。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想要去抓住林夕顏的手,想要安撫她失控的情緒。
然而,迎來的又是林夕顏的厲聲喝止。
「我說了不要靠近我!!!」
林夕顏睜開通紅的雙眼,怒視著許初夏,胸膛劇烈起伏著。
隨後,她顫抖著雙唇,說出了那句令人也令她自己心碎的話。
「我已經受夠你了!」
林夕顏的眸光劇烈顫抖著,整張小臉委屈而痛苦地皺在了一起。
眼淚開始連成一線。
不斷從臉頰上滾落,砸在地板上。
許初夏的身體瞬間僵在原地,眸子微微睜大。
心口陡然傳來一股無法呼吸的劇痛。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呆呆地看著眼前滿臉淚水的少女。
想說什麼,想解釋,想安慰。
卻發現喉嚨里像被堵住,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只是她的眼眶不知何時紅了,變得無比的酸澀。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
林夕顏看見了。
她看見了許初夏的眼淚。
她知道自己剛才脫口而出說了什麼傷人的話。
然後,她的心更亂了,痛得無法呼吸。
謊言,欺騙,家人……
「哈哈……」
她逃也似地收回視線,不敢去看許初夏的眼睛。
開始止不住地一步步往後退去。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夕顏,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夕顏,到底發生了什麼?」
「夕顏……」
「夕顏……」
一句句關心的、焦急的話語在耳邊不斷迴蕩。
但林夕顏只覺得好吵。
真的好吵……
她不想再聽了,她不想再被騙了。
謊言,全都是謊言。
騙子,全都是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
林夕顏看著幾人。
林夕顏滿眼淚水地看著眼前的幾人。
看著這些曾經陪她笑,陪她哭的「家人」,蒼白的唇瓣微微顫抖。
痛苦裹挾著內心。
發抖的聲音在冷清的客廳里迴蕩。
那已經哭紅的眼中,再度增添了一抹令人心碎的絕望。
「不要管我……」
丟下這句近乎失音的話語,林夕顏猛地轉過身,逃也似地跑到了玄關。
她連鞋都沒有換,一把推開大門,奪門而出。
「砰!」
沉重的大門關上,只留下客廳里還處于震驚和茫然的眾人。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明明幾分鐘前阿姨還在宣布好消息,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除了許初夏,沒人知道真相。
如果剛才她只是感到不安的話。
那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林夕顏必然是發現了什麼。
擔心嗎?
擔心。
可她現在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害怕和心痛。
林夕顏最後的那句話。
林夕顏那張絕望到扭曲的臉。
此刻還在腦海中不斷迴蕩,揮之不去。
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死死捏住,使勁擠壓。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學長……
「初夏,你沒事吧?」
周芸芸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她轉過頭,看向了已經陷入呆滯的許初夏。
「啊?啊……沒,沒事……」
許初夏猛地回過神來,急忙抬起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我們還是趕緊去跟著學姐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像是沒事人一樣。
強壓下聲音里的哭腔,用力推開了身前的椅子。
「啊對對對!外面還在下雨啊!總而言之,先把夕顏找回來吧!」
江曼瑤這時也如夢初醒,趕緊說道,快速站起了身。
「阿姨,麻煩你在家看著初雪好嗎?」
許初夏轉過頭。
臉上勉強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不知所措的趙芷蘭說道。
趙芷蘭聽到聲音,這才眼神晦暗地從緊閉的玄關大門處收回了視線。
她看著幾個女孩,滿懷愧疚地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阿姨和夕顏給你們添麻煩了……」
剛才那個滿心歡喜的母親,此刻早已消失不見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無盡的茫然、擔憂和濃濃的歉疚。
情緒的大起大落,讓這位飽經風霜的母親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身子甚至都有些微微搖晃。
「阿姨,你說什麼呢?」
周芸芸同樣站起身,走過去虛扶了一下。
「沒事的,我們一會兒就把她找回來,可能只是因為天氣不好,心情煩躁了。」
「就是就是,阿姨你不要放在心上,交給我們吧。」
江曼瑤已經風風火火地走到了玄關,蹬上了鞋子,從傘架上抽出幾把雨傘。
幾個女孩都在溫聲安慰著趙芷蘭。
「姐姐,林姐姐為什麼會這樣?」
角落裡的初雪怯生生地走過來,拽了拽許初夏的衣角。
「是不是……我惹林姐姐生氣了?」
許初夏蹲下身,強忍著心酸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這次不關初雪的事,在家好好聽阿姨的話,姐姐一會兒就把林姐姐帶回來。乖。」
話音落下不久。
「砰」的一聲,防盜門再次被關上。
剛才還熱鬧喧囂的房間,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冷清。
桌上的熱粥還在冒著熱氣,卻再也沒人去喝。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初雪和趙芷蘭兩人。
「阿姨,林姐姐不會有事的,對吧?我們可以和好的對吧?」
初雪皺著小臉,大眼睛裡噙著眼淚,擔心地望著趙芷蘭。
「嗯嗯,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趙芷蘭走過去,輕輕將小女孩抱進懷裡。
她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初雪的後背,口中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是在安慰懷裡的初雪,卻更像是在安慰惶恐不安的自己。
…
外面,大雨滂沱。
整個江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向地面,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花。
林夕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胸口劇烈喘息著。
終於在雨幕中漸漸停下了腳步。
她就這麼孤零零地停在無遮無攔的雨中。
身上的單衣早已被徹底濕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烏黑的髮絲黏在一側慘白的臉頰上。
雨水順著她的額頭、下巴,不斷往下滴落著。
流進嘴裡,帶著淡淡的咸澀。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就像她分不清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
就像她分不清,現在的她到底要去哪裡,到底還能相信誰。
她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厚重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透不進一絲的光。
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這無休無止的冰冷。
然後,她低下頭,又漫無目的地邁開了沉重的腳步。
一直走著,一直走著……
仿佛只要不停下,只要一直走。
就能從那一層層包裹著她的謊言中走出來。
樓下,三個女孩撐著雨傘。
在大雨中焦急地奔跑著,四處尋找著,逢人便詢問著。
傘面上傳來噼里啪啦的劇烈聲響。
急促的腳步踩進渾濁的積水裡,水花四濺。
時間隨著雨點,一寸寸墜落。
從天空到地面。
從城南到城東。
林夕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
寒冷和疲憊交織,身體已經逐漸失去了知覺。
視線更是早已被雨水模糊,眼前的世界在光影中扭曲搖晃。
褲腳上沾滿了泥濘,鞋子也被積水浸透。
她那單薄搖晃的身影,在這場狂暴的大雨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但她還是走到了這裡。
還是靠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站在了這裡。
入眼處,是一排排靜默在風雨中的石碑,冷硬而荒涼。
這裡埋葬著很多墳墓。
也埋葬著,他的墳墓。
她拖著沉重麻木的雙腿,踩著泥濘的小路,一步步……
朝著他的墳墓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