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似乎察覺到了林夕顏的到來,阿爾法緩緩抬起了頭。
她沒有回頭,只是指尖輕輕一松。
那支正在吹奏的金色口琴便化作了一片細密的金色碎芒,如螢火般在夜風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嗯?」
突如其來的聲音在寂靜的陽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讓站在門邊的林夕顏整個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後,又很快地低下了頭,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嗯。」
一聲沙啞的聲音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
阿爾法並沒有理會她的拘謹。
她轉過頭,金色的眼眸在如水的月色下流轉著微光,靜靜地看向她。
「聊聊?」
林夕顏聞言,也沒有猶豫。
只是一隻手抓著單薄的衣角,拖著還很虛弱的身體,緩步走了過去。
她停在了阿爾法所在的石質護欄邊,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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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法坐在護欄上,雙腿懸空,微微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身旁的少女。
林夕顏依舊低著頭。
或許是之前經受了太過劇烈的刺激,她的精神仿佛還處於一種剝離的游離狀態。
夜風吹拂著她略顯凌亂的髮絲。
她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還帶著一抹怎麼也藏不住的失落。
「你……和……他是……朋友……」
聽到這句仿佛自言自語般的話。
阿爾法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後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你們人類還真是奇怪。」
陽台上短暫地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夏末的夜風穿過庭院的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吹拂過少女散落的髮絲和單薄的裙擺。
「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嘛?」
阿爾法不知何時已經收回了視線。
她仰起頭,看向了遙遠而深邃的星空,聲音在夜色中變得輕得像是隨時會飄散。
「可……以嗎?」
林夕顏慢慢地抬起頭,眼眸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阿爾法沒有回答她,只是嘴角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直接自顧自地對著夜空說了起來。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還只是個中二的小屁孩,什麼都不懂,非得讓我和他簽訂契約,還自作主張地給我取了名字……」
「我們一起做過勇者,在虛擬的世界裡打過怪獸,我們在深海里冒險,在絕望的困境中一起解密……」
「我和他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穿梭過不同的時間,遇到各式各樣的人……」
阿爾法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童話。
「我帶他做任務,他帶我升級,我教他怎麼理解高維的規則,他教我怎麼做一個人……」
「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大,他看著我逐漸成長,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秘密,知曉彼此的一切,甚至包括靈魂的重量……」
阿爾法有條不紊地講述著和他共同走過的漫長歲月。
但說到後面時,她的語氣卻是話鋒一轉。
「但我始終不理解,他怎麼就喜歡上你了?」
她收回了遙望星空的視線,偏過頭看向了身旁的林夕顏。
金色的眸子裡光澤微微流轉,像是在審視一件令人費解的物品,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
「你的樣貌的確很出眾,但在我見過的人里,你也只能算得上名列前茅,至於性格……」
阿爾法毫不留情地搖了搖頭。
「那更是糟糕得一塌糊塗。」
聽著阿爾法這般直白甚至有些帶刺的話語。
林夕顏好不容易才抬起來的小腦袋,又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她無法反駁,因為這也是她自己在心底反覆質問過無數次的問題。
「不過你也不用感到自卑……」
阿爾法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人類的情感邏輯。
「也不對,該說自卑是正常的嗎?畢竟他說過,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本來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卑,是這樣的吧?所以……他在面對你的時候,大概也是那樣。」
「不過……」
阿爾法的目光又一次越過護欄,看向了遠處那無盡的黑夜。
「他本來可以陪我去更遠的世界,去看更多的風景,但現在,我們的旅程卻因為你,就這樣結束了……」
林夕顏的小腦袋低垂得更深了,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唯有眼中那黯淡的眸光在劇烈地晃動著。
「對……對不起。」
她纏著白色繃帶的指尖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褲腿。
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歉意。
但阿爾法卻十分不理解。
「為什麼要道歉?」
阿爾法轉過頭,滿臉疑惑地看著她。
「這是他的選擇。哪怕是死亡,也是他自己心甘情願選的路。」
她又頓了頓,金色的目光在林夕顏那顫抖的單薄身體上停留了幾秒。
「雖然我確實挺不喜歡你的。」
如此直白且傷人的話語。
但林夕顏聽在耳里,卻似乎沒有絲毫的在意,更沒有半點憤怒。
她輕輕地呼吸了兩下,閉上眼睛。
像是在心底鼓足了所有的勇氣般,才再次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看向阿爾法。
「你……你喜歡……他……」
一句話說完,她就像是耗盡了力氣的皮球,泄氣般地又把頭低了下去。
微風拂過,陽台角落的一盆紅月季,無聲地掉落了一瓣花瓣,落在地磚上。
「哦。」
良久,阿爾法才重新發出聲音。
「原來你是這樣認為的啊。」
阿爾法歪了歪頭,一隻白皙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眼底閃過細密的數據流,像是在極其認真地思考著什麼。
「不過大概不是這樣的,我和他之間並非出於你們人類所謂『愛』的情感。
那是一種言語無法描述的羈絆吧,超越了你們碳基生物的理解範疇。
所以,你不需要有那種無聊的顧慮……」
林夕顏聞言,心裡不知為何,有一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下,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隻死死抓著褲腿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了幾分。
但就在這時,阿爾法的聲音卻又響了起來。
「不過說到這個……」
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目光順勢滑落。
開始在林夕顏寬鬆的領口和下方那若隱若現的曲線上來回徘徊。
「你是粉的嗎?我之前都沒怎麼注意來著。」
林夕顏整個人瞬間怔住了。
這是什麼問題?
什麼粉的?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滿臉疑惑地看向阿爾法,而阿爾法也正睜著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兩雙豆豆眼在月色下有些滑稽地眨了眨。
「哦,想起來了!」
阿爾法忽然恍然大悟般地抬起手,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旋即那張失真的臉上又露出了一個充滿惡趣味的笑容。
「說起來,你還不知道這件事。」
阿爾法從護欄上微微俯下身子,湊近了林夕顏,壓低了聲音。
「比起顧慮我,你還是……」
後面的幾句話,阿爾法刻意壓得極低。
細碎的字眼被夜風吹散。
只有林夕顏一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是……這樣的嗎?」
聽完那幾句耳語,林夕顏微微睜大了眼睛。
原本空洞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可置信,呆呆地看著阿爾法。
阿爾法重新坐直了身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的。」
她雙手撐在身後的護欄上,纖細的腳尖在夜空中愉快地晃了晃。
似乎對這個秘密造成的反響感到非常滿意。
「林夕顏,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奇怪?哈哈……」
林夕顏沉默了一瞬,眼帘微垂,眸子裡的光亮再次黯淡了下來。
「不……奇怪……」
「嗯?」
阿爾法側眸看了她一眼,似乎對這個平淡的反應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便收回了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果然,你們人類真複雜。」
陽台再次陷入了沉默。
阿爾法閉著眼睛,臉頰微仰,感受著夏夜涼爽的風拂過面龐。
對於她而言,這種真實的物理觸感,有著一種莫名的舒適與新奇。
林夕顏也靜靜地站在風裡,身影單薄得仿佛一張紙。
一個什麼也沒想,一個卻想了太多。
砰、砰、砰。
就在這時,臥室的房門被極其標準地敲響了三聲。
沉悶的敲擊聲打破了陽台上的沉寂。
隨後,大門推開,一個穿著黑白女僕裝、擁有一頭柔順金髮的身影走了進來。
蘇菲先是掃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大床。
空的。
而後,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視線便挪向了那敞開的陽台門。
看到風中站立的人影后,她邁著平穩的步伐走了過去。
「夕顏小姐。」
蘇菲在距離兩人幾步外的地方停下,雙手交疊,微微欠身。
從始至終,她那雙碧色的眸子都直接無視了一旁坐在護欄上的阿爾法。
「感覺好些了嗎?」
林夕顏這一次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應。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蘇菲。
月光如水般盛在她微紅的眼裡,盈盈晃動著,倒映著蘇菲那張永遠毫無表情的臉龐。
「蘇菲姐……」
久久,林夕顏的喉嚨里才滾出了一句夾雜著濃重愧疚與複雜的聲音。
只是一瞬間。
僅僅從這三個字微妙的顫音中,蘇菲便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麼。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轉過身,面向了坐在護欄上的阿爾法。
阿爾法正用手托著腮,一臉調侃地笑著,仿佛在欣賞一場好戲。
「怎麼了?小蘇菲?」
蘇菲沒有說話。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了一隻手。
動作快到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直接按在了阿爾法的肩膀上,用力一推。
將這個金髮少女毫無防備地直接從幾層樓高的陽台上推了下去。
轉眼間,原本坐著人的護欄上空空蕩蕩。
只剩下半空中一道來不及消散、正在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數據虛線。
「夕顏小姐不用在意她說的話。」
做完這一切,蘇菲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拍了拍手。
這才重新轉過身看向了林夕顏。
「她只是想捉弄你而已。」
林夕顏抬起頭,看著蘇菲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碧色的,深邃得就像是大海一般,卻又隱隱透著不為人知的耀眼。
「蘇菲姐……」
她動了動嘴唇,再次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但蘇菲卻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她。
「蘇菲說了,這只是她的玩笑。」
「哦?真的是這樣嗎?」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頭頂上方響起。
不知何時,阿爾法竟然又安然無恙地回到了陽台上。
並且是以一種極為輕盈的姿態,腳尖輕輕地停在狹窄的護欄邊緣。
「明明是小蘇菲你自己告訴我的啊……」
阿爾法居高臨下地看著蘇菲,雙手背在身後,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但蘇菲顯然不打算在這個的話題上與她有過多的糾纏。
「比起這個,你已經作出決定了吧?」
「啊……這個嘛。」
阿爾法站在護欄上,故意把雙手懸在半空,身體微微搖晃。
做出一副仿佛隨時會掉下去的小心翼翼的模樣,但嘴角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要不問問林夕顏如何呢?」
林夕顏原本還深陷在上一個話題帶來的複雜情緒中。
新的話題就這般猝不及防地再次砸到了她的身上。
決定?
決定什麼?
「你們……在……說什麼?」
她滿臉不解地抬起頭,視線在蘇菲和阿爾法之間來回遊移。
看著她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阿爾法輕輕笑了。
她站在高高的護欄上,背著手,微微彎下腰,將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湊近了林夕顏。
夜風揚起她金色的髮絲。
「我們在商量……要不要救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