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翻過別墅厚重的圍牆,在乾淨的石階上鋪下一層暖金。
「少爺,歡迎回家。」
別墅樓下,一個長相宛如精靈般的女僕站在門前微微欠身。
金色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在晚風中輕輕晃動,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在那雙碧色的眸子抬起時,她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在了陳楚生身旁的少女身上。
「還有,這位是……」
「哦,她啊。」
陳楚生連頭都懶得轉,抬起一根手指有些僵硬地指了指身旁的少女。
整個人倚在門框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呵呵,算是同學吧,林……臥槽!」
「蘇菲姐……」
沒等陳楚生那副漫不經心的介紹話語說完。
林夕顏就已經從他身邊硬生生擠了過來,半點不客氣地把他給拱到了門邊。
少女一步上前,站在了台階的最上方。
她睜著那雙清澈如水、又夾雜著太多複雜情緒的眸子。
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的金髮女僕。
下意識地抓緊了校服的衣角,似乎想要傳遞些什麼。
然而,微風拂過,金髮輕輕揚起。
蘇菲的臉上,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這位小姐,你認識蘇菲?」
輕柔、禮貌,卻又帶著最標準、最疏離的外人感。
蘇菲平靜的話語,在一瞬間徹底打消了林夕顏心底最後一點微薄的希冀。
少女眼中的眸光微微晃動了一下。
晚風吹得她的額發有些凌亂,她看著眼前的女僕,胸口有那麼一剎的失落。
阿爾法說過,當時間回溯、世界重塑,除了她,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清理掉。
可她心裡總還帶著一絲僥倖,沒想到……竟然連蘇菲姐也會。
但很快,林夕顏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小臉上迅速浮現出一抹燦爛而溫柔的笑容。
「嗯,我認識蘇菲姐。」
這句帶著些許熟絡與肯定的話語一出。
最先有劇烈反應的不是蘇菲,而是被擠到一旁的陳楚生。
「哈?你連我家女僕都認識?!」
他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什麼時候?
到底是什麼時候?!
從學校天台到莊園大門,再到現在的貼身女僕……
連自己家底都被這個女人在暗中徹底攻略了嗎?!
這是何等深沉的算計!
但林夕顏根本沒有理會他在旁邊的大呼小叫。
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少年那隻手。
一用力,強行把他拉到了自己身邊,和自己緊緊貼在一起。
緊接著。
林夕顏面向著神色平靜的蘇菲,退後半步,認認真真地對她彎腰鞠了一躬。
「謝謝你,蘇菲姐。」
她如此真誠地開口,起身時,抬頭再度對上了那如同大海般的碧色眸子。
那雙眸子,在漸暗的天色下依然如此耀眼、純粹。
「但我不想認輸!所以,真的對不起。」
話音落下,林夕顏再次彎下了腰。
這一次,她甚至深深低下了頭,髮絲順著臉頰垂落。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很自私,甚至可以說是卑鄙。
可是……
她將指尖再度收緊,死死抓住了身旁少年那隻想要往後抽退的手。
就是這樣……
永遠都不會放開了。
「你……你又在說什麼鬼話啊?」
陳楚生滿頭霧水地側頭看向身旁緊貼著自己的少女。
那透過衣料傳遞過來的溫軟觸感,讓他那顆剛剛平復下來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想要掙脫,卻發現少女的手抓得死緊。
可無論是林夕顏也好,還是站在台階上的蘇菲也好,都沒有理會他這句破壞氣氛的話語。
兩個少女就這樣在暮色中注視著彼此。
良久良久。
初夏的晚風拂過莊園,吹起了金色的髮絲與寬大的校服衣擺。
那片大海,在這一刻,似乎微不可察地溫柔了下來。
「嗯,蘇菲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麼了啊?!」
陳楚生抓狂地又轉頭看向蘇菲,滿臉的崩潰。
當然,身為少爺的他,在這個奇妙的氛圍里,又被毫不留情地再次無視了。
……
天色漸晚。
窗外的天空從最初溫暖的橘紅色慢慢沉澱成了冰冷的深藍。
最終,又隨著幾星燈火的亮起,逐漸被厚重而靜謐的黑色幕布徹底遮蓋。
「所以你跟著我跑來這裡,就真的只是為了吃一頓飯?!」
寬敞明亮的餐廳里。
陳楚生手裡拿著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視線有意無意地飄向對面正從椅子上準備離開的林夕顏,臉色說不出的古怪和警惕。
「對啊,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飯。」
少女的小手還輕輕搭在光潔的桌面上,校服領口稍微有些不整。
可她就那麼站在燈光下,偏過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是如此滿足。
「那你現在……就是要走了,對吧?」
陳楚生還是覺得這一切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有些不放心地再次確認道。
「嗯。」
林夕顏看著少年那副生怕被害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歪了歪頭,眼底的光溫柔得不像話。
「如果你要我留下來陪你也可以,但我得先給媽媽打個電話才行,不然她會擔心的。」
「呵呵,那你還是趕緊滾……趕緊走吧!」
陳楚生冷笑一聲,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他如同躲避瘟神般擺了擺手,心裡終於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要是真讓她留下來過夜,鬼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見到太陽!
林夕顏沒有在意他這副避之不及的態度,她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中仿佛蘊含著千言萬語。
看著看著,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一雙好看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漂亮的月牙。
好一會兒。
她才戀戀不捨地挪開視線,面向一直靜靜守候在一旁的蘇菲。
「蘇菲姐,那我就先走了。」
蘇菲雙手交疊在身前,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對她微微頷首。
「夕顏小姐慢走,天色黑了,還請路上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蘇菲姐。」
林夕顏一邊聲音輕柔地應著,一邊推開椅子。
從餐桌旁步履輕盈地走了出來,順著打著暖光的走廊,朝著別墅大門的出口走去。
才走出兩步,她的腳步卻又忽然在光影中停了下來,單薄的肩膀微微抬起了一些。
隨後,在一旁蘇菲和陳楚生的注視下,她極其自然地側過身。
臉上的輪廓在水晶燈的照耀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柔光。
她一臉歡喜地對著還傻坐在座椅上的少年,舉起小手輕輕揮了揮。
「陳楚生,明天見。」
說完,她沒有等待少年的回答,便以最快的速度轉過身去。
只是回首向前的這一瞬間,她背著手的姿態放下了,連走在磚石上的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
校服長長的袖口下,少女的十指在手心裡微微收緊。
明天見。
多麼美好的三個字。
他們現在終於可以坦率地說出這句話了。
她和他,從今天起,終於擁有了無數個可以期待的明天。
真好……
陳楚生被那一聲輕喚弄得微微一愣。
他坐在巨大的餐桌前,看著少女的背影那麼快樂地走向走廊盡頭。
直至隨著那一角藍白色的校服裙擺逐漸消失在餐廳的拐角處,他握著筷子的手莫名一松。
啪嗒。
正好夾在筷子尖上的一塊魚肉,就這麼毫無預兆地重新掉回了瓷碗裡,濺起幾滴醬汁。
這女人……
今天真的不是有什麼精神方面或者內分泌失調的大病嗎?
怎麼一會哭一會打,現在又笑得這麼……這麼滲人?
「少爺不去送一下嗎?」
就在陳楚生大感驚悚的時候。
蘇菲不帶半分起伏的溫和聲音,在他的斜後方悄然響起。
蘇菲的視線,同樣隨著陳楚生發呆的目光,安靜地挪向了已空無一人的走廊拐角。
「聽說城中村那種偏僻的地方,最近到了晚上,經常有跟蹤狂出沒呢。」
「呵呵。」
陳楚生聞言瞬間回過神來,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他從碗裡再次狠狠夾起一塊魚肉,用力放進嘴裡狠狠嚼著。
「關本少爺屁事。」
……
三分鐘後。
別墅外那條通往莊園大鐵門的幽靜石板路上。
兩側的草叢裡已經有了初夏蟲兒微弱的鳴叫。
昏黃的復古路燈將斑駁的樹影投射在乾淨的地面上。
「喂!前面那個,林夕顏!」
一道帶著滿腔不情願與重重怨氣的少年聲音,從路燈的陰影里氣急敗壞地跟了上來。
正揣著手獨自往前走的林夕顏腳下一頓。
少女轉過頭,順著昏黃的路燈,看向不知何時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跟出來的少年。
那本就微微上揚的嘴角,此刻彎得更深了一些,眼底滿是得逞的笑意。
「嗯我在,是要我留下來陪你嗎?」
又是這樣直白而語出驚人的話。
正在往這邊邁步的陳楚生,腳下的步子猛地一個踉蹌,險些在平坦的石板路上給絆一跤。
「誰……誰要你留下來啊!你想都別想!」
他衝著她揮著手臂大叫。
「我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
喋喋不休,又是一長串的抱怨和惡毒輸出。
少女站在原地的路燈光暈里,沒有說話,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與生氣。
她只是安靜地雙手背在身後,仰著小臉,用那雙清澈的眼眸。
那麼溫柔、那麼縱容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越是暴躁,她臉上的笑容就越是燦爛。
最後,遲鈍如陳楚生,也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這份不對勁的氣氛。
他在少女的目光注視下,心裡莫名的越來越虛。
抱怨聲也不自覺地越來越小,越來越沒有底氣。
「……反正就是這樣。」
「嘖!」
最終,在少女仿佛能包容一切溫柔與愛意的目光洗禮下。
陳楚生敗下陣來。
他彆扭地偏過頭,煩躁地狠狠咂了一下嘴,語調不自然到了極點。
「行了,我……我送你回去。」
說完,他把手往褲兜里一插,心虛地把目光一直飄向路邊的綠化帶。
但少女卻並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她反而踏著聽起來就很歡快的小碎步,「噠噠噠」地來到他跟前。
那張清麗白皙的小臉猝不及防地湊了上去,占據了他大半的視野。
「擔心我?」
陳楚生嚇了一跳,身體僵硬地仰起頭。
至於為什麼要仰著頭,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覺得這樣居高臨下,能顯得自己更霸氣、更有底氣一些吧?
「誰……誰擔心你了?」
他手插在校服褲兜里,死撐著擺出一副無法無天的無所謂態度。
「我只是怕你大晚上在我家附近出什麼事,明天校長找我麻煩而已。我可是很怕麻煩的!」
「哦,是這樣嗎?」
林夕顏非但沒退,反而將背著的手收緊了些,腳下一踮,更近了一步。
這一下,距離近得有些危險了。
屬於少女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沐浴露香氣和特有體香的獨特味道。
自然而然地縈繞在了少年的鼻尖,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呼吸里。
如此清晰,如此致命。
「不……不然呢?你別離這麼近啊!」
陳楚生大腦一陣眩暈,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她卷翹睫毛下的細微光影。
喉結極快地滾動了一下,腳步極其艱難地往後硬生生退了一大步。
可他退一步,林夕顏便踩著石板又毫不顧忌地逼近一小步。
「那不還是擔心我嗎?」
少女仰著頭,眸子裡星光點點。
「都……都說了,我只是為了……」
陳楚生剛想硬著頭皮出口反駁。
可當他的餘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觸及到林夕顏那張近在咫尺、紅唇微抿的小臉。
以及那件寬大校服下若隱若現的誘人起伏時。
嘴邊的話語瞬間又被結結實實地噎了回去。
「……隨便你怎麼想吧!」
陳楚生只覺得今天從天台被挨揍開始,自己就從頭到尾被這個可惡的女人吃得死死的。
他現在狀態不佳,果斷放棄了繼續跟她在言語上死磕。
「走不走?你到底還要不要回家了?不走我回去了!」
「真的可以不用走的……」
看著少年這副落荒而逃的羞惱模樣,林夕顏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下一秒,少女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也沒給陳楚生半點反應的機會。
整個溫軟的身子自然地往他那條手臂上一靠,順勢挽住。
「不過,還是等下次吧。」
她小聲地補了一句,把「下次」兩個字咬得極其好聽。
陳楚生被她這一起一伏、充滿暗示的話語弄得心裡七上八下。
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驚人柔軟。
他那本就不平靜的心,此刻跳得仿佛要蹦出來。
「你別拉著我啊……」
他虛弱地掙扎了一下,卻根本沒用幾分力氣。
「軟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超級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