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樓下。
初夏的夜風裹挾著庭院裡月季的淡香。
金髮女僕安靜地站在門前階梯上，看著那兩道在燈影下漸行漸遠的背影。
向來平靜的臉上，那唇角輕微地揚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
腦海里忽然響起了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
伴隨著這道聲音，一縷微弱的金色光芒在蘇菲那雙碧色的眸子裡轉瞬即逝。
「蘇菲覺得這樣就好。」
蘇菲閉了閉眼，感受著夏夜晚風的溫度，碧色的眸子微微泛起一絲不可察覺的漣漪。
【明明好不容易活下來了，不去爭取一下嗎？她剛才大概也是這個意思吧？】
阿爾法的聲音依舊帶著那股漫不經心的調侃，卻難掩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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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沉默了一瞬，晚風吹動了她的裙擺。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
隨著晚風消散。
阿爾法聽見了，在她的腦海里有些掃興地長嘆了一口氣。
【虧我還幫你保住了一隻眼睛。】
蘇菲輕輕眨了眨眼。
視野只剩下了一半的視野依舊明亮清晰。
而另一半，則化為了永恆的黑暗。
「蘇菲說過謝謝了。」
【算了。】
似乎是知道改變不了這位固執的女僕長的內心，又或許是現在的她過於虛弱。
阿爾法並沒有在這件事上繼續不依不饒，轉而提起了其他的事。
【還有關於你身上那些傷，大概只有等我恢復後才能幫你消除了，你可能還要再忍一段時間。】
蘇菲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她抬起手，用纖細的指尖將女僕裝袖管微微拉開了一些。
一條條暗紅色的絲線如同詭異的血管或是某種殘酷的束縛，死死纏繞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嗯，知道了，蘇菲無所謂。」
說完，她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又把袖口重新滑了下去，將那些難看且駭人的痕跡完全遮住。
【被看到了，說不定會被嫌棄哦。】
「蘇菲不會被看見。」
蘇菲轉過身，將背影留給深沉的夜色，重新踩著乾淨的石階往餐廳走去。
【那可不好說啊，再幫我一個忙吧，蘇菲。】
阿爾法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試探。
「什麼？」
蘇菲走進餐廳，平淡地問。
【幫我回到他身上，這樣我能恢復的快一點。】
蘇菲走到餐桌邊停下，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桌上殘留的盤子。
「需要蘇菲怎麼做？」
【很簡單，抱住他就好。】
嘩啦。
在這空曠寂靜的餐廳里，蘇菲手中剛拿起的盤子，突兀地從她指尖滑落，磕碰著掉回了桌上，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聲響。
「蘇菲拒絕。」
蘇菲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她把盤子重新拿了起來，低頭仔細檢查了一下，所幸沒有摔壞。
【沒有捉弄你的意思，我現在很虛弱，只有大面積的接觸，才能讓我更方便的轉移。】
阿爾法難得認真地解釋了一句。
「蘇菲拒絕。」
女僕長把盤子疊好，語氣冰冷且堅定。
【蘇菲，你難道不想快點恢復正常嗎？】
「蘇菲拒絕。」
【小蘇菲……】
「拒絕。」
……
另一邊。
道路兩旁璀璨的城市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車廂內快速地划過一道道流光。
陳楚生雙手握著方向盤，腦子從上車後就開始嗡嗡作響。
我這是在做什麼？
陳楚生在心底瘋狂質問自己。
說到底這應該和我沒關係吧？
自己需要管她死活嗎？
按照原定劇本，她要是忽然死掉才更好吧？
想著想著，他又突然擔心起另一件事。
自己應該沒有OOC吧？
他是被逼的啊！絕對是被逼的啊！
而且……
「你不是應該坐後面才對嗎？為什麼要坐這兒？！」
陳楚生一邊踩著油門，一邊終於忍不住側頭，瞪向坐在自己身旁副駕駛座上的少女。
「因為這樣能靠你更近一些。」
林夕顏回答得理所當然。
車窗外掠過的路燈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她清麗的側臉上。
那雙好看的眼睛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又是這種讓人不由心跳加速的話。
但更讓陳楚生受不了的，是少女的眼神。
「你能不能別一直看著我？」
他僵硬地扭過頭，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況，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老實說，陳楚生已經開始後悔了。
他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現在的他正在開車，而那個想幹掉他的少女，就在他毫無防備的旁邊。
如果她現在真的要動手的話，自己可能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真的要一命嗚呼了……
等等！
陳楚生猛然反應過來，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難道……這一切都是她計算好的？！
所以才要坐副駕駛，所以才要靠近自己，所以才要一直盯著自己！
這是在找機會啊！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邊的座椅上傳來了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陳楚生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來了嗎？！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餘光去觀察身旁的少女，卻在下一秒，微微愣住了。
林夕顏已經沒有再盯著他看了。
轉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顆隨著車輛輕微顛簸而晃動的、毛茸茸的小腦袋。
林夕顏拉扯著安全帶，縮著身子，微微側傾著靠了過來。
她似乎是顧及到他在開車，動作放得很輕很緩。
最終，她只是輕輕地將腦袋靠在了他的右側肩頭上。
幾乎沒有落下多少重量。
「你又幹什麼……」
或許是感受到了少女動作里的那份小心翼翼。
反應過來後，陳楚生並沒有像先前那樣害怕和激動。
他只是弱弱地嘀咕了一句，聲音很小，估計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清。
「陳楚生。」
林夕顏回應了。
她的臉頰貼著他衣服的布料，聲音同樣小小的，陳楚生聽見了。
「我好幸福啊。」
甜的，很甜。
光是從聲音和語調里就能聽出來，她此刻是真的開心。
可這甜里似乎還裹挾著一些其他的東西。
酸澀，後怕，來之不易，還有一絲絲微弱的慶幸。
那是無論如何裝不出來的情感。
所以，這一次，陳楚生連那種虛張聲勢的嘀咕也沒有了。
他原本緊繃的肩膀和手臂，慢慢地鬆懈了下來。
他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心中泛起一陣複雜情緒。
他不明白身邊的少女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番話語。
幸福？
她幸福嗎？
但至少他清楚，她並不幸福。
那她又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
陳楚生這般想著，忍不住微微側頭，看向了身旁的少女。
少女蜷縮著身體，在寬大的座椅里變成小小的一團。
寬大的校服包裹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脆弱的陰影，看起來是那樣的單薄與脆弱。
所以……自己以前，又是怎麼捨得天天去欺負她的？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靜謐。
大概過去了十多分鐘。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了一片環境雜亂的區域，最終停在了一個破舊的城中村小區樓下。
陳楚生掛上擋位，拉下手剎。
把車徹底停穩後，他轉過頭，看向一旁還安安靜靜靠在他肩頭的少女。
「喂，林夕顏，到了。」
沒有反應。
少女的呼吸依舊平穩，髮絲輕輕掃著他的脖頸。
「林夕顏，林夕顏……」
陳楚生皺了皺眉，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另一側的肩膀上輕輕推了兩下。
還是沒有反應。
「你不會睡著了吧？」
陳楚生看著她那副毫無防備的樣子，有些無語地開口吐槽。
就在這時。
「如果我睡著了，你會抱我上去嗎？」
「那也只能這樣了吧？」
陳楚生幾乎是沒過腦子，順口就抱怨著接了一句。
可話才剛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一股強烈的懊悔直衝天靈蓋。
果然，林夕顏在這時利落地坐直了身子。
她轉過臉，對著眼前的少年綻放出一個燦爛至極、又透著幾分俏皮的笑容。
「那就抱我上去吧。」
很好，又被玩弄了。
陳楚生的眼角和嘴角同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本想開口說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腦海中又忽然回想起剛才少女靠在他肩頭時的話。
他又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醒了自己下車，我也要回去了。」
他板起臉，故作冷漠地下達逐客令。
「嗯。」少女乖巧地點頭。
……但人依舊坐在座位上，連安全帶都沒解。
「……」陳楚生盯著她。
「嗯。」林夕顏回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下去。」
「嗯。」
「回你家。」
「嗯。」
「……」
「嗯。」
連續五個「嗯」，態度極其端正，行動卻為零。
「那你倒是下去啊！」
陳楚生的耐心終於耗盡，忍不住側頭對著仍舊坐在車上一動不動的少女提高了音量。
面對他的催促，林夕顏依舊是那副開心得連眼角都在笑的樣子。
她緩緩轉過頭，透過副駕駛的車窗。
看了一眼外面那熟悉的、連一盞路燈都沒有的幽暗樓道。
又很快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眼前的少年。
「我怕黑，你能送我上去嗎？陳楚生。」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