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唧。
吧唧。
靜謐的車裡,一大一小兩雙豆豆眼同時眨了眨。
車內微弱的光映照著兩人。
林夕顏那雙澄澈的眸子裡閃爍著細碎的光。
而陳楚生的眼神里,則寫滿了清澈的荒謬。
半晌。
「你?怕黑?」
陳楚生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聲音再度拔高。
「嗯嗯。」
林夕顏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十分肯定地點了點小腦袋。
「這不是你家嗎?」
陳楚生指著窗外那棟破舊的筒子樓,嘴角瘋狂抽搐。
「對啊。」
林夕顏回答定理直氣壯。
「那你之前是怎麼回去的?!」
「之前天還沒黑呀。」
少女歪了歪頭,語氣軟糯,理所當然。
好合理的回答,竟然完全無法辯駁!
陳楚生被噎得啞口無言。
可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猛地想起了什麼。
那雙本來充滿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對啊!
自己今天被這個可惡的女人玩弄了這麼久,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真是失態啊,陳楚生!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林夕顏那張笑容不減的臉。
嘴角一點一點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甚至堪稱邪惡的笑容。
林夕顏同學。
你就繼續笑吧。
待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這樣啊。」
陳楚生慢條斯理地收回視線。
一邊裝模作樣地抬手解開自己身上的安全帶,一邊壓低了聲音。
用一種略帶威脅與惡劣的語調緩緩開口。
「既然你這麼害怕……那我就只能好人做到底,順便去見見你媽媽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從容淡定,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玩味。
可實際上。
陳楚生側過去的半張臉上,已經徹底顏藝崩塌,嘴角瘋狂上揚,簡直快要咧到了耳根後頭。
恐懼吧!顫抖吧!
這就是你今天玩弄本少爺的代價!
林夕顏,現在你總該明白,誰才是真正掌握主動權的……
「好啊。」
哎?
正當陳楚生帶著滿心的愉悅,轉過頭準備好好欣賞一下少女慘白驚恐的「慘狀」時。
他臉上的狂笑猛地僵住了。
少女非但沒有露出半點恐懼,那張白皙精緻的小臉上,原本就快要溢出來的開心不但沒有減少。
反而還隱隱多了一絲莫名的興奮。
「我也想快點帶你見見媽媽。」
林夕顏眼角眉梢都彎了起來。
一邊說著,一邊甚至迫不及待地「咔噠」一聲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麻利得讓人害怕。
哎?!
這特麼是什麼情況?!
看著少女幾乎要跳下車的歡快動作,陳楚生再次如遭雷擊般呆滯在座位上。
她最怕的不就是自己去找她媽媽嗎?
這是她最大的逆鱗啊!
眼下這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破罐子破摔了?
還有……她為什麼會一臉興奮啊?!
陳楚生完全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下的車。
大概,是被興奮過頭的林夕顏硬生生從副駕駛上扒拉出去的。
夜風帶著幾分悶熱。
兩人就這樣走進了這片破舊的城中村小區,踏上了那條漆黑的樓道。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伸手不見五指。
林夕顏沒有說話,只是在黑暗中準確地摸到了少年的胳膊。
雙手緊緊地挽住,半邊身子柔軟地貼靠著他。
她的腳步輕快,甚至能聽到她喉嚨里哼出微弱的、不知名的小調。
像是在貪婪地回味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貴東西。
陳楚生也沒有說話。
任由少女拉著,機械地邁著步子,腦海里正在進行激烈的爆發式天人交戰。
這果然是在做夢吧?
一定是我今天在天台上被打出了幻覺,現在其實還在醫院的病床上搶救吧?
直到腳步停在一處台階前。
林夕顏抬起手,「叩叩」敲響了眼前那扇有些生鏽的防盜門。
陳楚生這才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
「陳楚生,到家了哦。」
林夕顏在黑暗中揚起小臉,輕聲開口。
即使在這漆黑的樓道里,陳楚生依然能清晰地看見她那雙好看的眸子裡,正亮著揉碎了星光般的盈盈笑意。
陳楚生低頭看著那雙眼睛,滿心的慌亂與吐槽最終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算了,今天就這樣吧。
毀滅吧,趕緊的,反正把她送回家這荒誕的一天就算是徹底結束了。
「哦……」
他有氣無力地回了一聲,思緒再次渙散成了一團亂麻。
也就在這時,眼前的防盜門傳來了鎖芯轉動的聲響。
「咔噠」一聲。
溫暖而明亮的燈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
在昏暗的樓道里切出一道光柱。
門開了。
「你這孩子,怎麼才回來?去哪裡了?媽媽都換好鞋準備要出去找你了。」
房門裡,傳來了趙芷蘭帶著深深擔憂與幾分輕微責怪的聲音。
但即使是責怪,也掩蓋不住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柔與疼愛。
「今天有事耽擱了嘛,媽媽。」
林夕顏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話音裡帶著濃濃的撒嬌與依戀。
趙芷蘭聞言微微一怔,感到了幾分詫異。
她幾乎是一眼就發現了女兒今天的不同。
往日裡總是因為生活重擔而緊繃著的女兒。
此刻竟像是卸下了一切防備的小孩,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與幸福。
可還沒等趙芷蘭來得及開口詢問,隨著房門被徹底拉開。
一個站在林夕顏身邊,身材高挑卻看起來有些呆若木雞的傻氣少年。
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燈光下。
「嗯?這位是?」
趙芷蘭疑惑地看向少年,輕聲詢問。
「啊?阿……阿姨好,我……」
突然被點名,陳楚生像是才剛通上電,猛地站直了身子。
結結巴巴地剛要開口解釋自己只是個「好心送同學回家的熱心同學」。
卻被林夕顏毫不猶豫地打斷了。
「媽媽,他是我未婚夫!」
少女一邊擲地有聲地宣布,一邊將小腦袋更加親昵地靠在了陳楚生僵硬的手臂上。
即便是在說著這樣大膽的話。
在母親面前,她那張白皙的小臉上還是肉眼可見地升起了一抹動人的紅暈。
「啊對,阿姨,我是她的……未、未什麼?!」
本想習慣性順坡下驢、隨便應付兩句的陳楚生。
這次終於是察覺到了不對勁,硬生生地剎住了車。
只是,他的大腦也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隱約冒出了超載的白煙。
他轉過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靠在自己手臂上、臉蛋紅撲撲的少女。
未婚夫?!
未婚夫啊!
那應該是需要雙方家長同意、大擺宴席訂婚的吧?
訂婚之前,應該是需要經過漫長而甜蜜的交往階段的吧?
交往的時候,應該是男女朋友關係吧?
而成為男朋友,是需要有一個人先表白的吧?!
自己有跟她表白過嗎?!沒有啊!
所以,自己現在是不是應該先倒退回最初的步驟,給她表白……不對啊!!
一瞬間,陳楚生眼中那清澈的迷茫,瞬間變為了極度的驚恐!
什麼情況?!
我怎麼就成你未婚夫了?!
什麼時候的事?!
為什麼只有我這個當事人不知道?!
但他現在根本不敢動。
甚至連大聲反駁都不敢。
因為一位偉大的母親,正站在他的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他如果現在說「不是,阿姨你女兒在發神經」。
他一定會被這位母親當場打死在樓道里吧?
絕對會的吧?
安靜。
死一般的沉默。
林夕顏依舊親昵地用臉蛋蹭著他的手臂,完全沒有要改口的意思。
而門內的趙芷蘭,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目光中帶著探究。
陳楚生只覺得喉嚨發乾,強行咽了一口唾沫。
眼神飄忽不定地四處亂看,試圖在牆皮脫落的樓道里找出一朵花來。
「那個……阿姨……其實這件事是……」
他急得滿頭大汗,試圖拼湊出幾句正常的人類語言來解釋這個荒謬的局面。
「原來是這樣啊,媽媽知道了。」
趙芷蘭輕輕眨了眨眼,那張秀美的臉上,便重新流露出了溫柔而包容的笑容。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震驚都沒有。
因為這一絲本該屬於母親的震驚,已經百分之百地轉移到了陳楚生的臉上。
餵……餵……
陳楚生目瞪口呆地看著趙芷蘭那張溫柔的笑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這樣是那樣啊?!
您到底知道什麼了?!
好歹給我反駁一下啊!
這可是您親生女兒的終身大事啊!
阿姨,咱們能不能不要這麼隨便啊!
好歹問問我家裡有幾套房、存款多少啊!
他的目光在笑盈盈的趙芷蘭和同樣笑盈盈的林夕顏臉上來回瘋狂搖擺著。
這母女倆……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可怕了……
……
狹小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客廳里。
「媽媽,我先去換下衣服。」
林夕顏換上那雙粉色的舊拖鞋,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對趙芷蘭說了一聲。
然後,她又轉過頭,看向坐在單人沙發上如坐針氈的陳楚生,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我一會兒就回來哦。」
「好……」
陳楚生努力抬起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乾笑。
聲音不自覺地變得夾而小,像只鵪鶉。
聽到他這聲微弱的回應,林夕顏這才滿意地輕嗯了一聲。
背著手,歡快地踩著拖鞋「噠噠噠」地朝著狹小的臥室走去。
「咔噠」一聲,臥室門關上了。
原本就不大的客廳里,瞬間只剩下了趙芷蘭和陳楚生兩人。
壓力,排山倒海般地來了。
如果說林夕顏在的時候,陳楚生尚且還能勉強維持自然呼吸。
那此刻,在趙芷蘭那溫和的目光注視下,他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他竟然真的有一種第一次見家長的心虛與緊張感,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那個……」
趙芷蘭微笑著,身子微微前傾,剛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個有些老舊的鋁製水壺。
「阿姨,我在!」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陳楚生猛然挺直了腰杆,雙腿併攏,雙手老老實實地貼在褲腿上。
坐得比小學生還要端正,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乖巧好孩子的標準形象。
他這一驚一乍的誇張反應,把趙芷蘭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提著水壺的手都頓在了半空。
隨後,她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不用這麼緊張,孩子。你這樣,阿姨也會跟著緊張起來的。」
趙芷蘭溫聲開口,安撫著陳楚生緊繃的神經。
「對……對不起,阿姨。我就是有點……」
有點什麼?
陳楚生自己也不知道。
有點害怕被暗殺?
有點害怕這是你們母女的陰謀?
話語就這麼尷尬地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
「沒事的,來,說了這麼多話也渴了吧,先喝點水。」
趙芷蘭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了陳楚生面前的茶几上,然後自己才慢慢坐回了對面的沙發上。
「謝謝阿姨。」
陳楚生如蒙大赦,毫不猶豫地端起那杯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一大口。
微涼的白開水滑入胃裡,總算是澆滅了幾分他心頭的焦灼與慌亂。
讓他的內心勉強平靜了少許。
亂成一鍋粥的思緒,也終於在此刻清晰了幾分。
就在他盤算著該怎麼開口解釋剛才那場荒誕的「未婚夫」鬧劇時。
「那個……阿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趙芷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溫和地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傻氣單純的少年,輕聲問道:
「阿姨能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