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百分之百哦。」
這句話，一直到陳楚生買完票，跟著林夕顏走進海洋館時。
還在他的腦海中循環往復地迴蕩著。
為什麼會是百分之百？
陳楚生不知道，也沒有問出口。
因為少女說完那句話後，就輕快地轉移了話題，並沒有給他繼續解釋的意思。
不過……
真的好無聊啊。
這是陳楚生進來為止。
在這片藍幽幽的場館裡閒逛了不到十分鐘後的最真實感受。
除了剛進門那幾分鐘。
被這四面八方環繞的巨大玻璃幕牆和那宛如置身海底的深藍色世界所吸引之外。
等新鮮感一過，適應了這種光線以後，剩下的就只有無趣。
是的，毫無樂趣可言！
除了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這些在水裡游來游去、長得奇奇怪怪的魚以外。
完全沒有多餘的事可以做。
甚至連說話都需要壓低聲音。
兩個人就這樣慢吞吞地走著，簡直就像是在逛街一樣。
不，比逛街還要更單調。
好歹逛街還能幹掉別的，這裡除了水就是魚！
所以為什麼這種地方會被吹捧成約會的必去選項，還被冠上「聖地」的名號？
完全無法理解！
這般想著。
陳楚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從那些吐著泡泡的魚群上移開。
落在了身旁少女的身上。
幽藍色的水波光影透過玻璃，斑駁地倒映在林夕顏天藍色的連衣裙上。
將她那白皙的側臉映照得明明滅滅。
她會不會也覺得很無聊啊？
這樣的擔憂，就像水底蔓延的暗流一般。
不可遏制地在陳楚生的心中蔓延開來。
還有地鐵上那句話也是。
她是在暗示自己什麼嗎？
希望自己能在這裡。
在這個所謂表白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地方。
給她一個確切的答覆？
那自己是不是應該……
如果是她希望的話……
可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好好的……
思緒，亂了。
另一邊，林夕顏正背著小手，步伐輕盈地走在光影中。
清澈的目光在四處打量著這個奇妙的藍色世界。
腦海里，似乎有著關於這種地方的記憶。
但那些畫面已經變得很模糊、很久遠，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
現在重新站在這裡，重新看著這些游弋的魚群和幽藍的光影。
嗯，還是如此令人感到欣喜的。
她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滿足的弧度，隨後自然而然地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嗯？
林夕顏的心底發出了一聲短短的疑惑。
她看著身邊那個完全沒有在看魚。
正低著頭，一臉凝重的少年。
少女輕盈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最終，緩緩停在了一處巨大的觀賞玻璃壁前。
玻璃的另一側。
一隻巨大的笑臉魚正貼著玻璃滑翔而過，白色的腹部宛如一張大大的笑臉。
林夕顏看著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臉上揚起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笨蛋……
到底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可怕的事情啊？
她輕輕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
僅用餘光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因為慣性，下意識跟著自己停在身邊的少年。
「好漂亮啊……」
林夕顏仰起小臉。
看著玻璃壁里波光粼粼的水世界。
忽然發出了這樣一聲滿含興奮與憧憬的感慨。
「啊？」
沉浸在糾結中的陳楚生如夢初醒一般，猛地回過神來。
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幾分茫然與不知所措。
「楚生不覺得很漂亮嗎？」
林夕顏微微側過頭，帽檐下的雙眼亮晶晶的，又這樣反問了一句。
「哈哈……」
陳楚生立馬掩飾性地乾笑了兩聲，視線慌亂地在水槽里掃了一下。
可後面擠出來的聲音還是透著一絲無法掩蓋的沉重和僵硬。
「我覺得還好吧，是挺好看的……」
「嗯哼。」
林夕顏發出了一聲輕快的鼻音，她踮了踮腳尖。
腳下的涼鞋在幽藍的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就是人有一點多啊。」
她說這話時，餘光明目張胆地又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隨後，那原本背在身後的小手自然而然地垂了下來。
斜斜地放在身側，就在距離陳楚生手背不到兩厘米的地方。
五根纖細白皙的手指還像貓一樣，不時輕輕地張開、合攏。
這暗示，已經相當明顯了。
陳楚生低著頭，看著那隻幾乎已經主動伸到自己身前、不斷散發著邀請信號的小手。
這一次，他沒有過多的猶豫。
他深吸了一口氣，直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隻不安分的小手。
十指相交的瞬間。
依舊帶著那抹熟悉溫暖的體溫，柔軟而細膩。
讓陳楚生那顆焦躁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楚生，你快過來！」
幾乎是在牽手成功的一剎。
林夕顏的臉上就洋溢出了迫不及待的笑容。
她緊緊反握住陳楚生的手，拉著他，直接在這光線昏暗的水族館裡小跑了起來。
「喂！夕顏！慢點！慢點啊！」
完全沒做好準備的陳楚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一個踉蹌。
腳下絆了一下。
差點就在這約會聖地表演一個狗啃屎。
「楚生，你快看！」
一直跑出去了十幾米遠。
來到先前路過的一處圓柱形玻璃壁前。
林夕顏才輕快地停下了腳步。
她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
指著玻璃裡面一隻正躲在海葵里，顯得有些落單的紅白色小魚。
滿臉激動地回頭看向了陳楚生。
「是不是和你像？」
當這句話帶著無與倫比的興奮，從林夕顏那張好看的嘴裡說出來時。
陳楚生整個人愣住了，他只感覺到了深深的匪夷所思和巨大的震驚。
老實說，他實在無法把一個帥氣如自己的人，和一條在水裡吐泡泡的魚的長相聯繫在一起。
當然，美人魚除外。
是的，如果真要把他和魚的長相建立起某種聯繫的話。
那一定有且只能是那種英俊神武，威風凜凜的深海霸主。
然而，當陳楚生的目光順著少女的手指。
平移落在那條可憐兮兮，還在海葵里左右搖擺的小魚身上時。
他忽然就豁然開朗了。
因為那熟悉的紅白相間條紋，那蠢萌的遊動姿態，再加上那極具辨識度的名字。
哪怕是陳楚生這個海洋生物知識覆蓋面小到無法言喻的人，也是認識的。
小丑魚。
所以……
陳楚生的目光就這樣徑直地平移了過去。
落在了身旁少女那激動得不可方物，仿佛發現了某種稀世新物種的漂亮臉蛋上。
「夕顏，你是在罵我嗎？」
陳楚生那飽受打擊，生無可戀的聲音在藍色的空間裡幽幽響起。
果然是在表達對自己的不滿吧！
所以現在都已經開啟如此明目張胆的人身攻擊了嗎？！
「噗噗哈哈哈……」
聽到陳楚生這絕望的控訴。
林夕顏像是徹底沒憋住，一把抽回了牽著的手。
雙手捂著肚子，毫無形象地彎下了腰。
那清脆悅耳的笑聲一陣一陣地在走廊里蕩漾開來，連那藍色的裙擺都跟著亂晃。
「沒有啦。」
笑了好一會兒，直到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她才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開口解釋。
「因為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苦著一張臉嘛，就和它一樣，好苦哦哈哈……」
說到這裡。
林夕顏指了指那條小丑魚，又開始忍不住地「咯咯」笑了起來。
陳楚生看著她這副開心地肆無忌憚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兩下。
虧自己剛才還在心裡擔心她覺得無聊！
什麼嘛？！
這可惡的女人，自己果然就不該管她！
自己像小丑魚是吧……
「哈哈……」
陳楚生立刻直起身子，不甘示弱地夾著嗓子乾笑了兩聲。
「原來是這樣的嗎？真巧啊，夕顏，我剛才也發現了一條很像你的魚呢……」
這話音剛一落地。
林夕顏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一副天真無辜，乖巧乖順的樣子站定在了陳楚生面前。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與剛才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惡劣少女簡直判若兩人。
變臉速度之快。
讓陳楚生差點被自己卡在喉嚨里的口水直接噎死。
「楚生真的有看到很像我的魚嗎？」
林夕顏微微前傾著纖細的身子。
歪著戴著遮陽帽的小腦袋。
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他，聲音是如此的柔軟。
「當然是真的。」
陳楚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臉上維持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
還真是讓人覺得可愛得不得了的樣子啊！
但別以為本少爺會上你的當！
給本少爺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抬起手。
手指徑直指向了遠處水底一塊礁石附近。
正在水裡慢吞吞划動四肢的一隻王八。
「你看那隻……」
陳楚生得意洋洋的話語兀地在嘴邊斷了。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眼神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巨大的驚恐。
說不出來！
根本說不出來！
這要是真說出來，才會讓人覺得可怕的吧？！
陳楚生的視線一點點地從那隻王八身上收回。
看向了面前乖巧等待的少女。
幾乎是瞬間，一個極其離譜且可怕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自動生成了。
啪唧。
一聲輕響。
林夕顏那張可愛臉蛋的腦袋。
慢吞吞地從一個綠油油的烏龜殼裡伸了出來。
然後對著他露出一個可愛笑容。
「嘿嘿，楚生，我變成烏龜了哦。」
啊啊啊啊啊！！！
陳楚生的內心深處爆發出一陣土撥鼠般絕望的慘叫。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可怕又變態的東西啊？！
不行不行！
烏龜什麼的，絕對不行！
他的手像觸電一樣，一下子就慌亂地換了位置。
指向了另一條長著大嘴的深海怪魚。
可是……那個太醜了！
也不行。
再換一個位置，一條渾身是刺的獅子魚。
這個……太抽象了！
不行！
那邊的……
那他媽到底是什麼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軟體奇怪東西啊？！
最終，在經過了幾輪瘋狂的視線搜索和大腦過濾後。
陳楚生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徹底絕望地垂了下來。
好像，不管指哪個都不太合適……
「怎麼了，楚生？沒找到嗎？」
林夕顏眯起那雙好看的眼睛，得意洋洋地湊了過來。
陳楚生尷尬地咬了咬牙，勉強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哈哈……好像，遊走了。」
「嗯……」
林夕顏直起小小的身子，拖起了長長的尾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不過，我倒是有看到一條很像我的魚哦。」
聽到這句話，剛剛遭遇慘敗的陳楚生瞬間又生出了幾分好奇。
「有嗎？」
他抬起頭，眼神深感懷疑地問了一句。
真的假的？
「嗯嗯，有啊！」
林夕顏笑盈盈地抬起了一隻小手。
手指指向了陳楚生左後方。
那片橫跨了整個天花板的巨大主水槽的方向。
「楚生，就是那個。」
陳楚生聞言，帶著滿心的狐疑，跟隨著她的動作轉過頭看了過去。
目光在穿透深藍色的海水，看清那個正緩緩游曳而來的巨大生物的剎那間。
他的瞳孔驟然微微收縮了一下。
流線型的龐大身軀，鋒利的背鰭劃破水流，一排排森白的尖牙若隱若現。
「那是……」
他下意識地喃喃開口，可那句「大白鯊」的話語還未完全落地。
一道「霸道」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耳邊炸響，打斷了他。
「嗷嗚！」
陳楚生只感覺自己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被猛地一把拽了起來。
緊接著，手背上就傳來了一陣清晰可見的劇痛。
「唔！啊！！啊！啊啊啊！！」
陳楚生瞪大了眼睛，壓著嗓子在水族館裡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哀嚎。
他低頭看去，只見戴著遮陽帽的少女，正像只發威的小貓一樣。
一口死死地咬在他的手背上，不肯鬆口。
「你在幹什麼啊？！」
「唔食噠沙魚！(我是大鯊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