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春節假期的前一天。
飛機落地的時候白川還有意識。
王蘭扶著他,溫言軟語地跟海關解釋,說先生最近工作太累,身體不大舒服。
她的法語很流利,笑容得體,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對恩愛的璧人。
白川連開口的力道,只能把大半重量都壓在王蘭身上。
還好王蘭有力氣。
她在他耳邊輕輕說。
「別怕,到了。」
他們去的地方很偏。
車子在起伏的鄉間路上開了很久。
白川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只見大片大片的葡萄園向後退去,遠處有灰藍色的山影,天邊的雲低得仿佛要壓下來。
直到車子駛入一條兩旁種著柏樹的小道,才慢慢停在一座爬滿常青藤的石砌房子前。
「到了,我們的家。」
王蘭說。
那座莊園不大,兩層,石牆斑駁,木窗半掩,前面有一小片草坪和幾棵老橄欖樹。
空氣里有泥土、青草和某種甜絲絲的花香,安靜得連蜜蜂振翅的聲音都聽得見。
白川被安置在二樓的臥室里。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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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知覺,但力量很弱。
他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布置得很用心,床頭櫃甚至上放著他慣用的那副眼鏡。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亞麻的奶白色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醒了?」
她笑著走進來,像他們只是在一個普通的早晨醒來。
「白川,你睡了好久。我還怕你倒時差倒不過來。」
白川沒說話。
他看著她,還有點不敢置信。
一向最讓他放心的王蘭怎會...
王蘭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燒了。要不要先喝點水?」
「蘭姐。」
白川開口。
「我們這是在哪。」
「普羅旺斯。」
王蘭笑著回答。
「我托人看了很久才找到這地方。離鎮子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有個小教堂。院子裡可以種菜,後面有一片空地,我打算開成花圃。你喜歡的話,我們還可以養只狗。」
白川下意識的偏過頭去。
「我說過,你不能這樣。」
「我知道呀。」
王蘭笑了。
她怎麼會不知道白川在想什麼呢?
「可是白川,你想啊。你選誰,都會有人難受。你會難受,我也會難受。你捨不得傷她們,又給不了我答案。那我只好幫你選了。」
她湊近他,理了理他睡亂的頭髮,指尖順著他額角滑下來,停在下巴上。
「你看,這裡多好。沒有電話,沒有諮詢室,沒有那些永遠需要你的病人。你的世界裡,從今天起,只有我。」
白川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甚至很幸福。
王蘭不是在衝動之下把他帶走的。
她是真的、認真地、把這件事當成了他們人生的唯一解法。
「蘭姐,你這是在犯罪。」
「嗯,我知道。」
王蘭點點頭。
「可那又怎麼樣呢,你在我身邊才是真的。」
「你那麼為難,那我就幫你選。我不讓你做那個惡人。凌舒那邊,我留了一封信。沈秋、林且歌那邊,我托人安排好了。她們都會以為是你自己決定離開的。等過幾年,她們就會習慣。人都是這樣的,再疼的傷,最後都會結痂。」
白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瘋了?」
「可能吧。」
王蘭坦然地笑。
「可我是因為你才瘋的。你得負責。」
白川想撐著床沿想站起來。
他會法語,只要聯繫上王波還有機會。
可才直起身子,王蘭已經笑眯眯的扶住他了。
「別亂動。藥效還沒完全過去。你這幾天先好好休息,等身體適應了,我再帶你出去轉轉。這附近有個集市,賣一種很好吃的山羊奶酪,你肯定喜歡。」
白川靠在床頭,呼吸又急又亂。
「沈秋會報警的。凌舒是刑警。她們會找到我的。」
「不會。」
王蘭輕輕搖頭。
「我給她們留了信。你親筆……當然,是我模仿的。凌舒就算再厲害,也不會想到是我帶你走的,我在國內還有個替身,你不知道吧。」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讓人心涼的自信。
「白川,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會難過的。」
白川沒有再說下去。
現在的自己連這間臥室都走不出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然後等。
等藥效過去。
等王蘭鬆懈。
等一個機會。
可從那天起,機會就再沒出現過。
王蘭把這裡布置得像個與世隔絕的樂園。
每天清晨,她都會比他先醒,煮好咖啡,烤好麵包,然後上樓來叫醒他。
早餐總在院子裡吃,白色的小圓桌擺在橄欖樹下,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斑斑駁駁。
白川的飯量不大,她就變著花樣做,今天烤魚,明天燉菜,後天是集市上買來的新鮮蔬果沙拉。
她甚至還學會了揉面,雖然頭幾次做出來的麵包非常詭異。
「怎麼樣?這次是不是好多了?」
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白川咬了一口,慢慢嚼。
「嗯。好多了。」
王蘭便笑起來,笑容比陽光還暖。
「那以後我天天給你做。」
白川的身體漸漸恢復了。
他的腿不再發軟,腦子也清明起來。他試過逃跑。
那是一個傍晚,王蘭去後院澆花,他翻出臥室的窗戶,順著外牆爬下去,赤著腳往公路方向跑。
可還沒跑出柏樹林,王蘭就追了上來。
她沒喊,也沒攔,只是跟在他後面,不緊不慢地開車。
「白川,你跑不遠的。」
她說。
「這附近沒有車,也沒有人。天黑之前你走不到鎮上。而且,你身上沒有錢,沒有證件。」
白川停下腳步。
「就算這樣,我也要試試。」
王蘭看著他,眼神慢慢冷了。
「你就那麼想離開我?」
「蘭姐,你這樣是錯的。」
「錯的?」
王蘭幾步衝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你說,什麼是對的?回去繼續當你的爛好人?回去被那幾個女人分屍?回去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等死?白川,你對所有人都負責,為什麼就不能獨對我負責!」
「在H市我每天都怕得要死。怕你哪天真的不見了。怕你像你爸一樣,把自己泡進浴缸里。怕我醒過來,身邊只剩一個空枕頭。」
白川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所以你就先下手為強,把我變成你的囚犯?」
「你不是囚犯。」
王蘭搖頭,把臉埋進他懷裡。
「你是我的丈夫。是這個家的男主人。白川,你只是還沒習慣。等你習慣了,你會喜歡的。這裡有陽光,有花,有葡萄園。你可以在院子裡寫你的論文,我可以在廚房給你做點心。我們生個孩子。日子會很好的。」
她抬起頭,淚眼矇矓地看著他。
「你別走,好不好?就當我求你了。只要你不走,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嚇你了,再也不裝監控了。你想見誰,我幫你接過來。你想回家,我們就一起回去。你想開診所,我就在旁邊給你蓋一間。你想怎麼樣都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只要你不走。」
白川站在黃昏的風裡,看著她。
這個向來遊刃有餘的女人,此刻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伏在他胸口,翅膀濕答答地垂著。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請他喝酒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她還是那個驕傲又溫柔的王蘭。
白川慢慢抬起手,落在她後背上。
「蘭姐。」
他低聲說。
「我到底要拿你怎麼辦。」
王蘭沒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那天之後,白川沒有再跑。
也許是因為知道跑不掉。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累了。
他開始在院子裡種花,在廚房幫王蘭打下手。
她烤麵包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看,偶爾說她幾句「你這手法不對」,她便笑著把沾滿麵粉的手往他臉上抹。
他們一起去集市,一起坐在教堂外的石階上吃冰淇淋。
夜裡窩在沙發上,王蘭靠在他肩頭,他翻著一本從鎮上舊書店淘來的法文詩集,慢慢念,她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白川會輕輕放下書,把她抱回臥室。
那樣的時刻,他幾乎忘記了這是一場囚禁。
王蘭從來沒有沒收過他的手機。
那部手機一直放在床頭櫃裡,他隨時可以開機。
「我賭你捨不得讓她們難過。」
王蘭笑著說。
白川沒試過。
......
白川不再記日子了。
他只記得,有一天早晨,王蘭從院子裡進來,頭髮上沾著一片橄欖葉,臉上帶著一種異樣的、柔軟的笑意。
她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白川。」
她說。
「你要當爸爸了。」
白川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你確定?」
「嗯。試紙測了好幾次,都是兩條線。」
王蘭笑著,笑著笑著就哭了。
「白川,我們有孩子了。」
白川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然後他慢慢蹲下來,把額頭抵在王蘭的小腹上,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蘇憐在日記里寫下的那句話。
「孩子不是答案。孩子只是手段。」
白川睜開眼。
「王蘭。」
「嗯?」
「如果有一天,這孩子問起他的父親是誰,你會怎麼答?」
王蘭的手輕輕插進他的頭髮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我會告訴他,你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只是,太不愛惜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