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舒來接白川。
白川下樓的時候,她已經把車停在單元門口,車窗降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今天她沒穿警服,一件深藍色的牛仔外套,裡面是件白T。
"上車。"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白川沒再問,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開出市區,上了一條他很久沒走過的路。
白川越看越覺得眼熟,直到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出現在視野里,他才反應過來。
"你帶我來學校?"
"嗯。"
凌舒把車停在路邊的銀杏樹下,熄了火。
"一直想回來看看。一個人又不敢。怕自己站在這裡,顯得太傻。"
白川看向那扇鐵門。
他們的高中早就搬了。
老校區空置了幾年,據說要拆,又一直沒拆。
鐵門鎖著,圍牆根底下長滿了野草,教學樓灰撲撲地立在深秋的天光里,窗戶黑漆漆的,腐朽,就像他們逝去的青春。
"走。"
凌舒推開車門,徑直朝圍牆西側走去。
"翻過去。就那邊矮。"
白川跟上去,一邊走一邊說。
"凌舒,你現在好歹是個刑警。帶著良好市民翻牆頭,像話嗎。"
"我現在是休假的普通市民。"
凌舒回頭看他一眼,笑起來。
"而且你當年翻得可沒比我少。"
白川沒話說了。
圍牆西側確實矮,磚縫裡還嵌著幾塊突出的石頭,像是專門給逃課的學生留的台階。
凌舒雙手一撐就上去了,騎在牆頭朝他伸手。
"上來。"
白川抓住她的手,借力翻上去。
牆裡面是操場。
跑道上的白線已經被雜草吃掉了大半,旗杆孤零零地豎著,繩子垂下來,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敲著桿身。
遠處看台上,幾把不知道誰丟下的塑料椅子東倒西歪地攤著。
凌舒從牆頭跳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他。
"白川,你還記不記得高二那年,你半夜翻牆出去買退燒藥?"
"記得,還被李主任蹲到了。"
凌舒笑了,因為當年白川是去給她買的藥。
兩個人沿著操場走,穿過籃球場,繞到教學樓後面。
樓道里很暗。
白川的手機電筒亮起來,光柱掃過斑駁的牆壁、剝落的標語、積灰的台階。
凌舒走在他前面,在黑暗中。
"到了。"
她停在五樓。
天台的門虛掩著,鎖早就被人撬壞了,鏽成一塊廢鐵掛在門框上。凌舒推開門,風"呼"地一下灌進來。
白川跟出去,整個人被吹得一激靈。
天台上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和遠處城市的天際線。
凌舒走到天台邊緣,手搭在欄杆上,也不回頭。
白川慢慢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欄杆比記憶里更矮,風從下面翻上來,把外套的下擺吹得獵獵響。
"凌舒。"
"嗯。"
"謝謝你。"
凌舒轉過頭來。
她笑了一下,眼睛裡映著遠處樓群的影子。
"又謝。你這人,一天到晚只會說謝謝。"
"那我說什麼。"
"說點別的。"
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仰起臉看天。
"比如,你昨天問我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什麼意思。"
"白川。"
凌舒沒看他,只是看著天。
"我是警察,看的出來。"
"我沒有。"
"那你說。"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你現在,是不是不止想對一個人好。"
白川的手在欄杆上慢慢收緊。
"凌舒,我……"
手機響了。
他的。
白川沒有動。
鈴聲在天台的風裡顯得又尖又脆,一聲接一聲,不依不饒。
"接啊。"
凌舒說。
白川掏出手機。
屏幕上亮著一個名字。
林且歌。
他按掉。
鈴聲停了。
兩秒後,又響了。
這次是王蘭。
白川又按掉。
凌舒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白川最終把手機整個關機。
天台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
凌舒還是那樣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輕輕笑了一聲。
"白川,你現在好忙。"
"……"
"什麼時候開始的。"
白川沒有回答。
他答不上來。
凌舒等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轉回身去,重新面對那片灰藍的天際線。
"你知道我昨天審了個什麼案子嗎。"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別人的事。
"一個男的,同時談了四個女朋友。"
凌舒頓了頓。
"我今天帶你來這裡,本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現在不用問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
眼睛很亮。
"白川,立冬那天,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吧。"
白川看著她。
天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金邊。
她還是那個凌舒。
高中的凌舒,警隊的凌舒,每一次都在他往下墜的時候伸手拽住他的凌舒。
"凌舒,對不起。"
他說。
"我本來想等到立冬那天,把所有話都……"
"別等立冬了。"
凌舒打斷他。
"你現在就說。"
她的聲音很穩。
"你告訴我,我們四個,你打算怎麼辦。"
風從樓群之間穿過來,把她的髮絲吹亂,又散開。
白川站在她面前,忽然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塊炭。
燙。
燙得他說不出話。
"我不知道。"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凌舒,我不知道。我誰都不想失去。我知道這很貪心,很自私,很混蛋。可我就是……"
"可你就是放不下。"
凌舒替他說完。
"對嗎。"
白川點頭。
天台安靜了很久。
凌舒忽然動了。
她走過來,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他被風吹亂的領子翻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整理一件舊了卻捨不得扔的東西。
"白川。"
"嗯。"
"我高中就喜歡你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從高中開始,就在跟人搶你。"
白川愣住。
凌舒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那時候給你遞情書的女生,有一半是我勸退的。我說白川要考大學,沒空談戀愛。"
白川看著她,說不出話。
"所以。"
凌舒抬起眼,直直地看進他眼睛裡。
"你以為你現在說'誰都不想失去',我就會走嗎?"
"……"
"我不會走。"
她一字一頓。
"我凌舒,從來沒有在搶你的這件事上讓過誰。"
風又起。
她站在他面前。
"白川,我不讓。"
"你要開後宮,行。你讓她們都來。我們比比看。"
白川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凌舒,你這是……"
"我說了,我不讓。"
凌舒笑了一下,笑得眼角都彎起來。
"但我可以等。等到最後,站在你身邊的,一定是我。"
她說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走了。風大。"
白川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幾步,然後小跑著跟上去。
"凌舒。"
"幹嘛。"
"你開車來的,我不跟上去,我走回去啊。"
凌舒回頭瞪他一眼。
"那還不快點。"
"來了來了。"
白川追上去。
下樓梯的時候,他聽見凌舒在前面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白川,你可真行。"
ps:休息兩天,牢作中秋都得上班,甚至加班,國慶才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