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師辦公室。
青站在桌前,語氣平穩。
「追蹤至水之國東北邊境,在渡口上游處蹲守到目標。但再不斬身邊的人數超出預估,至少多了三名叛忍協助斷後。」
他停了一下。
「對方提前準備了兩條撤退路線,任務未能完成。」
元師閉著眼,手指慢慢摩挲蛇頭拐杖。
碧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照美冥垂手站在青的右側半步。
青繼續補充。
「交手過程中,照美冥以沸遁封鎖了再不斬的水遁起手,隨後用溶遁逼迫其放棄正面突圍,成功重創其左側肩背。」
「但再不斬的部下以兩人性命為代價拖住我們,他藉此突入邊境水道脫離。」
說到「重創再不斬」的時候,元師緩緩睜開了眼。
渾濁的目光落在照美冥身上,停了兩秒。
他點了一下頭。
照美冥沒有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低了一下頭。
「最後還是讓他跑了。他有第二條退路,我判斷的時候慢了一步。」
元師淡淡開口。
「能看見自己慢在哪裡,比說自己盡力了有用。」
照美冥輕輕點頭。
碧接過話頭,提出村內暗部的情報鏈需要重新梳理。
青跟上一句。
「再不斬能在第一輪封鎖之前脫出核心區,說明暗部內部的部分流程被他提前摸透了。追擊失敗不能只算前線的帳。」
元師閉上眼,吩咐身後的權兵衛記錄。
「三日內,召開小範圍會議。」
「退下吧。」
三人行禮,轉身往外走。
推開辦公室門,走進長廊。
碧走在最前面,腳步沒停,拐上樓梯去了另一層。
照美冥以為青也會直接走,但身後傳來聲音。
「照美冥。」
她站住,轉過身。
青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區別,看不出是想訓話還是要交代什麼。
「這次任務里,你的表現不錯。」
照美冥愣了愣。
她沒想到是這句話。
青繼續說。
「追蹤判斷、埋伏選點、戰鬥中的取捨,都不錯。」
照美冥張了張嘴,只憋出一句,「青前輩過獎了。」
青沒有停。
「邊境那個蹲守點你選得很準,再不斬在上游故布了兩次疑陣,血跡和腳印方向都是假的,你沒有被牽著走。」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照美冥臉上。
「不過,你分析路線的方式給我的感覺,和楓很像。」
照美冥愣了一下。
青的語氣很平常,像在隨口提一件小事。
「有幾次聽你拆解路線,我差點以為是他在旁邊說話。」
他偏了一下頭。
「看樣子你們關係很好。」
照美冥張了張嘴。
想說「我們只是朋友」,但這幾個字剛到嘴邊,自己先覺得不對。
朋友?
從十二歲到現在,他一點一點教她。
哪個朋友會這麼做。
那師徒?
兩人年紀差不了幾歲。
而且他從來沒用師長的口氣跟她說過話,每次都是平著看她的。
那到底算什麼。
某個詞在腦子裡一閃。
耳根熱了。
不受控制地就熱了。
青看著她。
從她聽到「楓」之後那個少見的停頓,到耳根慢慢泛紅。
過來人的直覺比白眼還准。
他輕咳了一聲。
「原來如此。」
照美冥回過神,聲音壓得又低又快。
「青前輩,不是那樣的。」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再往下解釋只會更加的奇怪。
青沒有追問,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多嘴。」
照美冥把剩下的話全咽回去了。
青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正經。
「這些年我和楓搭檔過很多次任務。他的觀察力和路線判斷,在中忍里算非常突出的。」
停了一拍。
「楓是個不錯的孩子。」
照美冥聽到這句話,胸口輕輕跳了一下。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嗯,他一直都是。」
青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走廊安靜下來。
照美冥站在原地,耳根的熱度遲遲退不乾淨。
她用力把臉上的表情壓平,邁步往樓下走。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青那句「和楓很像」。
是啊,她所有的戰場判斷,幾乎都是他手把手拆給她的。
分析方式像他,太正常了。
可被別人說出來的時候,怎麼就這麼不好意思。
照美冥搖了一下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推門走出辦公樓。
剛邁出兩步。
一個人從街口拐過來,手裡拎著個紙包。
北原楓。
照美冥的腳步頓了一瞬。
剛退下去的熱度差點又冒上來。
北原楓已經走到她跟前了,掃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麼?」
照美冥抬頭對上他的臉,青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沒……沒什麼。」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反問。
「你怎麼在這兒?」
北原楓舉了舉手裡的紙包,「買點東西。」
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肩到手掃了一遍。
「這幾天幹嘛去了?」
照美冥左右看了看,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旁邊窄巷口走了兩步,壓低聲音。
「元師派我和青前輩去追再不斬。追到了,但最後讓他跑了。」
北原楓點頭,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
照美冥盯著他,「你猜到了?」
「村門封鎖,港口凍結,暗部接管任務。再加上你被元師叫走。」
他頓了一下。
「能對上的事不多。」
照美冥低聲嘟囔了一句,「你有時候真像是把整個村子的告示板都拆開看過。」
「告示板本來就是給人看的。」
照美冥被噎了一下,又覺得好笑。
每次都是這樣。
她呼了口氣,靠在巷子牆上,聲音放鬆了一些。
「青前輩誇我了,說我戰場分析做得不錯。」
停了一拍,她裝得很隨意。
「還說我分析的方式,跟你很像。」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沒有看他。
北原楓沒有往別的方向接,只是平靜地說。
「青能看出來,說明你用得不錯。」
照美冥心裡堵了一下。
「你就只說這些?」
北原楓偏頭看她。
「那你想聽什麼?」
照美冥的視線彈開,落到巷子對面的牆上。
「沒什麼。」
安靜了幾秒。
北原楓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停留。
「你覺得再不斬為什麼會失敗?」
照美冥的表情慢慢收下來。
她想了一會兒。
「因為他只靠自己。他夠強,也夠狠,能殺進核心區。但他沒有退路,也沒有後續方案。就算他真殺了矢倉,村子也不會因此變好。」
北原楓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那再往深處想。」
「矢倉本人,一定是問題的根源嗎?」
照美冥抬起頭。
「如果殺掉矢倉,下一個坐上水影位置的人,會不會比他更糟?」
這個問題問下來,照美冥的表情變了。
她沒有想過這麼遠。
但這句話讓她隱約意識到,村子的問題不是某一個人造成的。
暗部、任務制度、高層之間的權力、忍者之間已經死透的信任,這些東西比一把斷頭刀深得多。
北原楓沒有把話說透。
「想改變村子,不是殺一個人就夠的。你需要足夠的力量,需要看清真相是什麼,還需要對的人站在你身邊。」
照美冥敏銳地抓住了「真相」兩個字,張嘴想問。
北原楓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
「青就是其中一個,白眼能看到很多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對村子的忠誠,不是對某一個人的盲從。」
照美冥沉默了。
她聽出來了,他在幫她搭班底。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你把我往前推,自己卻一直站在後面。」
北原楓語氣沒有變化。
「有人站在前面,才有人能在後面看清路。」
照美冥盯著他看了幾秒,認真開口。
「那你別離太遠。」
北原楓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
元師辦公室的桌上,青的補充報告被翻開。
末尾只寫了一句話。
「照美冥已有承擔更高層級任務的能力。」
元師看完,沒有表態。
他將報告壓進桌角的卷宗旁邊。
卷宗的封皮上,寫著一行字。
「四代目近期異常記錄。」
元師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