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木葉醫院的辦公室里,落針可聞。
綱手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的筆已經停了很久。
桌角的日曆上,一個紅圈框住了今天的日期。
八月二日。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數字上。
兩天了。
北原楓就像蒸發了一樣。
人影都沒一個。
「啪」的一聲,綱手把筆狠狠摔在桌上。
她向後靠進椅背,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是沒想過替他找理由。
可這些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滾了兩天,最後全被自來也那句話碾得粉碎。
「年輕女人穿的款式。」
綱手閉上眼。
原本還抱著最後一絲可笑的幻想。
只要北原楓回來站在她面前,把事情解釋清楚,她就聽。
哪怕理由再離譜,起碼還有態度。
可生日都快過去了,他還沒有回來。
綱手煩躁地抬手揉著眉心,越揉火氣越大。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去,醫院外的街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遠處誰家傳來一陣熱鬧的笑聲,隔著窗戶,顯得那麼吵鬧。
綱手看了一會兒,有些自嘲。
不等了。
她站起身,抓起外套,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等她開口,藥師野乃宇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焦急。
「綱手大人,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您。」
綱手迅速斂起所有情緒,聲音聽不出波瀾。
「出什麼事了?」
野乃宇快步走近,語速很快:「有個病人剛才從病房跑出去了,護士說他情緒很不穩定,往南賀河邊去了。」
綱手皺眉:「派人去找了嗎?」
「派了,可現在醫院人手不夠,我還得馬上回孤兒院,孩子那邊也出了點事。」
野乃宇的臉上滿是歉意與無奈。
「我實在是抽不開身,只能來麻煩您了。」
綱手就算心情再差,也不可能放著病人不管。
她利落地披上外套,大步往外走。
「知道了,我去看看。」
野乃宇明顯鬆了口氣。
「麻煩您了,護士說他往南賀河下游去了。」
綱手「嗯」了一聲,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快步走出醫院,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讓她煩躁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可越走,她越覺得不對勁。
病人的身體很虛弱,真能一個人跑這麼遠?
而且南賀河這片地方,一到晚上就沒什麼人來。
綱手停在河邊,目光掃過漆黑的四周。
沒有人。
河面死寂。
只有旁邊的路燈亮著,光照著一截空蕩蕩的石道。
綱手眉頭鎖得更緊。
「野乃宇搞錯了?」
她剛要轉身。
「咻——」
一聲尖嘯劃破夜空。
綱手抬頭望去。
下一刻,一團巨大的火光在河對岸的夜幕中轟然炸開。
璀璨的煙花如白晝般照亮了整片河岸。
綱手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煙花接連升空。
紅色、金色、藍色……
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盛放,又如流星般墜落。
她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絢爛的光。
身後,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身後不遠處。
「綱手大人,生日快樂。」
綱手的手猛地一緊。
心口那股堵了兩天的悶氣,像是被這聲音敲開了一道裂縫。
她緩緩轉過身。
北原楓就站在路燈下。
他身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眼底透著藏不住的疲憊,手裡卻提著一個相當精緻的禮盒。
他看著她,表情認真得有些過分。
然而,綱手心裡剛剛浮起的一絲波瀾,瞬間又被她壓了回去。
自來也那句話,再一次在她腦中響起。
年輕女人穿的款式。
她看著他,臉色一寸寸冷了下來。
「你還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北原楓心裡「咯噔」一下。
這語氣,比他想的最壞情況還要嚴重。
他把手裡的禮盒往前遞了遞,像是在展示自己唯一的證據。
「知道。」
綱手逼視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前天知道嗎?」
北原楓感覺頭皮有些發麻,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頭:「前天也知道。」
河對岸,又一朵巨大的煙花炸開,絢爛的光影落在兩人之間,忽明忽暗。
綱手忽然轉過頭,重新看向河面,聲音聽不出情緒。
「先欣賞煙花吧。」
北原楓見狀,只能走到她身旁,但很識趣地保持了半步的距離。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著,沉默地看著一場盛大的煙火。
北原楓用餘光悄悄打量她。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最開始那一瞬間的驚訝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的她,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不對勁。
她這反應,絕對不是單純氣自己忘了生日。
她肯定知道了什麼!
漫長的煙花終於結束,河邊重新陷入寂靜。
綱手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謝謝你的煙花,很漂亮。我回去了。」
這一句客氣話,讓北原楓心裡一悸。
他想也不想,直接擋在了她面前。
「等等。」
綱手停下腳步,抬眼看著他。
「還有事?」
北原楓雙手將禮盒遞到她面前。
「還有這個。」
綱手沒有接,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就那麼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審訊一個犯人。
北原楓穩住呼吸,他知道,現在說錯一個字,就全完了。
「前天我不是故意失約。」
綱手語氣平淡得可怕:「嗯。」
這個回答讓北原楓心裡更慌了。
「我之前畫了圖紙,想給你定製一件外套當生日禮物。」
綱手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但裁縫說版型太麻煩,很多走線也複雜,時間上根本趕不出來。」
「我之前去找他,他讓我去成衣店看看現成款式的結構,改變一些。」
綱手盯著他:「所以,你所謂的十萬火急,就是去看衣服?」
「不是!」
北原楓立刻搖頭。
「那時候是真的有急事,我先出村處理了。」
「處理完之後,我立刻趕回來找裁縫。」
「後面這兩天,我一步沒離開,一直在幫他改版型,盯著走線,這才勉強趕工出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我失約了。」
「但我真的沒忘。」
綱手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認真的神情。
她不想這麼快就信了。
可他說的每一步,都嚴絲合縫,邏輯上完全對得上。
北原楓見她動搖,把禮盒又往前遞了遞。
「你先看看禮物吧。」
綱手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接了過去。
盒蓋打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件淺色外套。
布料是上好的,手感柔滑。
款式乾淨利落,剪裁修身,完全不像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成衣。
最讓她心頭一顫的,是衣領內側。
那裡用極細的金線,繡著她的名字。
很小,很低調。
不張揚,卻又一眼就能看見。
綱手的手在那兩個字上輕輕停住。
胸口那股燒了兩天的無名火,像是被這細密的針腳,一點點撫平了大半。
她抬頭看他。
「你弄的?」
北原楓重重點頭。
「圖紙是我畫的,最後的細節也是我盯著改的。」
「如果尺寸不合適,我再拿回去改。」
綱手沒說話,她將外套從盒子裡拿出來,直接披在身上。
分毫不差。
她心裡那點委屈,忽然有些壓不住了。
他如果真的忘了,不可能準備到這種程度。
可他為什麼不早點說?
為什麼非要讓她一個人難受整整兩天?
綱手猛地轉開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聲音硬邦邦的。
「算你有心。」
北原楓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綱手瞥見他如釋重負的表情,心裡的火又冒出一點,冷哼一聲。
「別高興太早。」
「下次我會提前說的。」
北原楓急忙開口。
「那這次失約,我勉強原諒你。」
綱手把空禮盒塞回他懷裡,轉身往回走。
「走吧。」
北原楓跟上。
兩人沿著河邊,慢慢往村裡的方向走。
氣氛好像緩和了下來。
但北原楓心裡那根弦,卻沒敢完全放鬆。
果然,走出沒多遠,綱手看似隨意地忽然開口。
「我聽說你從成衣店出來時,手裡還提著一個裝滿的布包。」
北原楓平靜地應了一聲:「嗯。」
綱手轉過頭,一雙漂亮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些是什麼東西?」
北原楓腦子轉得飛快。
「不是衣服,是做樣衣用的碎布料。」
綱手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碎布料?」
北原楓的語氣穩如泰山,沒有半點心虛。
「裁縫讓我順路帶過去的。」
「有幾種特殊的面料他店裡沒有,成衣店那邊剛好有淘汰的舊料子。」
「我當時趕時間,就直接用布包裝著拿走了。」
綱手死死盯著他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絲破綻。
北原楓沒有躲閃,坦然地與她對視。
他甚至把手裡的空禮盒往上提了提,像是在展示物證。
「你身上這件的袖口內襯,就是從那堆料子裡挑出來的。」
綱手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袖口。
內側的布料,確實和外套的材質不一樣,但顏色和質感搭配得很好。
細節對得上。
解釋也合情合理。
她找不到任何漏洞。
可她心裡,還是覺得不對勁。
綱手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
「哦。」
北原楓聽著這個意味不明的「哦」,剛放下去一半的心,又瞬間吊到了嗓子眼。
這是信了,還是暫時不追究了?
他跟在旁邊,試探著開口。
「你不生氣了?」
綱手看都沒看他。
「我說了,勉強原諒。」
北原楓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
心裡卻又鬆了那麼一點點。
至少,表面上這關是過了。
把綱手送到家門口時,夜已經很深了。
綱手站在門前。
「煙花不錯。」
「衣服呢?」
綱手看著他,停頓了一下。
「也還行。」
北原楓笑了。
「喜歡就好。」
綱手沒再說什麼,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她靠在門後,低頭看著身上的外套。
衣服是真的。
煙花是真的。
生日祝福也是真的。
可那個布包,真的只是碎布料嗎?
她不知道。
北原楓的解釋,完美得沒有一絲破綻。
可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根本不講證據。
綱手抬手,按住領口的藍色螢石項鍊。
這次,算你過了。
如果真有別的女人……
你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