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市,東區海鮮農貿市場。
「老張,這蝦殼太軟,肉不夠緊。」
林言蹲在水盆前,剛撈起一隻基圍蝦,市場入口便傳來一聲怒吼。
「林言!」
林言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進水盆。
他回頭看去。
五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踩著滿地污水,大步衝進市場。
為首的李明昌滿頭是汗,西裝下擺還濺著泥點。
六十多歲的華夏音樂協會會長,此刻眼睛都氣紅了。
「李老?」
林言眉頭一皺。
「您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我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李明昌幾步衝到攤位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小子敢掛我電話!」
「亞洲文化藝術節下個月開幕,開場曲還沒定。上頭壓下來的任務,你跟我說要洗碗、買蝦?」
跟在後面的幾個音協幹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們從京城飛到星海市,出了機場連水都沒喝,直接追進了這座滿是魚腥味的菜市場。
結果要找的人,正蹲在這裡挑蝦。
林言抽回胳膊,轉頭看向攤主。
「老張,稱兩斤。」
光頭攤主老張已經看傻了。
他看看李明昌,又看看林言,小心地拿起網兜。
「林大明星,您可真夠難伺候的。」
老張一邊撈蝦,一邊咧嘴笑。
「整個東區,就我家的蝦最活分。您半年沒出歌,倒是天天來我這兒為了幾塊錢砍價。」
「少算點水。」
林言指了指電子秤。
「不然明天去隔壁老李家買。」
老張手腳麻利地控水、上秤。
「一百二,算您一百一。」
林言掏出手機掃碼。
「叮,微信收款,一百一十元。」
攤位上的喇叭響起。
老張把袋子遞給林言,兩斤基圍蝦在袋裡亂蹦,水珠濺了他一手。
林言接過袋子,這才看向李明昌。
「李老,我已經退休了。」
「現在我的主業,是家庭煮夫。」
他抬了抬手裡的活蝦。
「清秋晚上想吃油燜大蝦。我得趕回去備菜,蝦死了就不新鮮了。」
李明昌盯著那袋蝦,鬍子都在抖。
「一個億的眾籌!」
「幾千萬人的呼聲!」
「你就真不看一眼?」
他壓低聲音,語氣更重。
「這首歌,全亞洲都會聽見。」
「日韓那邊的製作團隊已經放話,說華夏流行樂寫不出宏大敘事。人家都打上門了,你還惦記你的油燜大蝦?」
林言提著塑膠袋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喜歡別人在他的專業領域指手畫腳。
前世的威廉如此。
現在的日韓團隊,也是如此。
不過,他還是沒有鬆口。
「讓張海他們寫。」
「老一輩有底蘊,壓得住場。」
說完,林言繞過李明昌就要走。
李明昌橫跨一步,直接張開雙臂堵住去路。
六十多歲的老頭,此刻像個耍賴的孩子。
「他們寫不出那個魂!」
「張海昨晚通宵憋了一首,送上去就被打回來了!」
李明昌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上面說,軟綿綿的,像辦喪事!」
後面的幾個幹事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張老爺子要是知道會長在菜市場公開處刑他的作品,估計得連夜退出群聊。
旁邊的老張也看出了熱鬧。
他悄悄掏出手機,鏡頭對準兩人。
林言看了一眼時間。
他沉默兩秒,突然轉頭。
「老張,有筆嗎?」
老張愣了一下。
「有,有!」
他從記帳本旁拿起一根粗頭黑色記號筆,趕緊遞過去。
林言接過筆,拔下筆帽。
左手,是裝著兩斤活蝦的紅色塑膠袋。
右手,是一根幾塊錢的記號筆。
「李老,先說好。」
「就這一次。」
林言低下頭,捏住塑膠袋的一角。
「以後別來菜市場堵我,影響我買菜的心情。」
李明昌還沒聽明白,記號筆已經落在了塑膠袋上。
吱。
粗筆尖划過塑料薄膜,聲音刺耳。
一串簡譜隨之落下。
下一刻,音符快速鋪開,節奏點、和弦走向、編曲標註,接連擠滿紅色袋面。
塑膠袋裡的蝦還在蹦。
袋面不斷晃動,林言的手卻穩得嚇人。
李明昌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等他看清那些音符,整個人一下僵住。
「這……」
他的視線釘在那隻滿是水漬和魚腥味的塑膠袋上。
「這是曲譜?」
林言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鋼琴試音,也不需要五線譜打底。
那段旋律早已完整地躺在他的腦海里。
大鼓如何落下。
古箏在哪一拍切入。
交響樂何時拔高。
人聲又該怎樣壓住全場。
一筆接著一筆,沒有半點停頓。
兩分鐘後,林言收筆。
紅色塑膠袋正面,已經被黑色音符填滿。
幾隻基圍蝦隔著字跡亂蹦,硬是把一張曲譜頂得起起伏伏。
林言把筆扔回給老張。
「主旋律都在這兒。」
「編曲大框架寫在下面。大鼓墊底,古箏和交響樂交錯切割。」
他提起塑膠袋,在李明昌面前晃了晃。
「別拿西方樂器硬湊氣勢。」
「我要的,是純正的東方重金屬交響。」
林言說得隨意。
仿佛他剛才寫的不是亞洲文化藝術節主打歌,而是在交代一盤土豆絲該放幾勺醋。
李明昌卻沒動。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給我。」
他伸出雙手,聲音都在發顫。
林言把塑膠袋遞了過去。
李明昌像接一件稀世珍寶,小心托住袋底,連裡面正在掙扎的活蝦都顧不上了。
他彈了一輩子鋼琴。
一首曲子是好是壞,根本不需要真正演奏出來。
只看了開頭幾行,那段旋律便在他腦海中轟然響起。
沉重的大鼓率先落下。
古箏如刀,切開長空。
緊接著,交響樂層層推高,像萬里山河同時鋪展,又像千軍萬馬踏過歲月。
厚重,卻不遲緩。
宏大,卻不空洞。
旋律里有山河,有鋒芒,更有壓了千年的底氣。
李明昌抱著塑膠袋,半天沒說出話。
這不是為了場面硬堆出來的大歌。
這是真正能鎮住全場的史詩。
它比《萬疆》更凌厲,比《滄海一聲笑》更開闊。
「這首歌……」
李明昌抬起頭,嗓子已經啞了。
「叫什麼名字?」
林言轉身就走,只留下一道穿著大褲衩的背影。
「《千秋萬代》。」
聲音不大,卻穿過了整座菜市場的喧鬧。
李明昌低下頭,再次看向那張特殊的曲譜。
《千秋萬代》。
好一個千秋萬代!
林言剛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他回頭指了指李明昌懷裡的塑膠袋。
「李老,曲譜你拍照也好,複印也好,趕緊弄。」
「但裡面的蝦得還我。」
「清秋還在家等著吃呢。」
李明昌雙臂一緊,把塑膠袋抱得更牢了。
「不行!」
「這東西現在比我命都重要,你跟我們一起走!」
林言看了一眼袋裡的蝦。
「行。」
「我主要是不放心蝦。」
幾個音協幹事站在旁邊,嘴角不停抽動。
華夏音樂協會會長抱著一袋腥味撲鼻的活蝦,眼眶激動得發紅。
而寫出這首歌的人,只擔心晚上沒法給老婆做飯。
老張舉著手機,已經徹底看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海鮮攤。
剛才那兩斤蝦,似乎一不小心成了華夏音樂史上最貴的填充物。
二十分鐘後。
半山別墅門口,一輛黑色奧迪A6緩緩停下。
林言推門下車,重新拎回那隻紅色塑膠袋。
李明昌和幾個幹事站在車旁,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幾張剛洗出來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塑膠袋的褶皺、水漬,以及黑色簡譜,全都清晰可見。
李明昌特意做了三份備份。
一份裝進公文包。
一份由秘書貼身保管。
還有一份,他自己死死攥在手裡。
那架勢,防的不是賊,是全世界。
「林言。」
李明昌看了看照片,又看向他。
「曲子我帶回去。」
「但主唱得你定。這首歌,一般人接不住。」
林言走到別墅門前,輸入密碼。
「主唱?」
他連頭都沒回。
「我寫的大歌,除了我老婆,還有誰有資格唱?」
滴。
大門開啟。
李明昌怔在原地。
幾個幹事也面面相覷。
林言走進玄關,背對眾人擺了擺手。
「歌給你們了。」
「別再來煩我,我要做飯了。」
大門緩緩合上。
李明昌站在門外,看著手中的曲譜照片,沉默了好一會兒。
下一秒,他忽然放聲大笑,將照片收進公文包最內側,又用力拍了拍。
「走,回京城!」
「讓那幫人聽聽,什麼叫華夏的底氣!」
幾人重新上車。
黑色奧迪很快駛下山道。
別墅廚房內。
林言洗淨雙手,繫上黑色圍裙。
他把基圍蝦倒進水池,拿起剪刀,熟練地剪蝦須、挑蝦線。
沈清秋穿著拖鞋,慢悠悠走到廚房門口。
她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我剛才在樓上看見李老了。」
「他站在門口笑成那樣,你又幹什麼刺激他的事了?」
「沒幹什麼。」
林言頭也沒抬。
「順手用塑膠袋寫了首歌,把他打發走了。」
沈清秋剛喝下一口水,差點被嗆到。
「塑膠袋?」
她放下杯子,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給亞洲文化藝術節寫的?」
「嗯。」
林言把挑好蝦線的基圍蝦扔進乾淨的碗裡。
「順便給你接了個私活。」
「你去京城當主唱。」
沈清秋走到他身邊,看著碗裡那兩斤險些被當成曲譜收藏的蝦。
「林言,那是亞洲文化藝術節。」
「到時候,全亞洲都在看。」
她側過臉。
「你那首歌,真能鎮住場子?」
林言放下剪刀,抽出廚房紙擦乾手。
隨後,他抬起手,在沈清秋鼻尖輕輕捏了一下。
「我出手的時候,全亞洲都得安靜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