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聽完,笑了。
他慢悠悠地也站了起來,看著侯亮平,嘴角帶著幾分無所謂:
「那就不勞侯局長費心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心裡有數。
我的政治前途,也不用別人來操心,倒是侯局長,有時間多關心關心自己手裡的案子,別總盯著我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祁同偉是好是壞,該不該抓,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跟他就是見個面聊聊天,犯不了什麼大錯,就不勞侯局長替我擔心了。」
侯亮平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樣子,心裡氣得不行,卻又無可奈何。
他轉身就準備走,可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孫連城,緩緩說道:
「孫區長,我知道你心裡憋著氣,但我還是得勸你一句,別被人當槍使了。」
「我那個老學長祁同偉,可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正氣凜然,他這個人,心機深得很,他來找你,肯定是有目的的。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得透過現象看本質,別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他這話本來是好意提醒,也是想挑撥一下孫連城和祁同偉的關係。
可他沒想到,這句話直接點燃了孫連城心裡的那股火。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幾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侯亮平面前,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衝擊力:
「侯局長,這話我也想送給你。」
「你沒經歷過別人的人生,就別隨便評價別人的選擇。
你要是拿著祁同偉的劇本,生在他那個家境,遇上他那些事,你未必能走得比他強。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句話,我勸你好好記著。」
侯亮平眉頭一皺,心裡隱隱有點不好的預感:「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孫連城笑了笑,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侯局長,你今天能站在這裡,穿著這身制服,對著我指指點點,說這個不對那個不好,
有幾分是靠你自己的真本事,又有幾分是靠你身後的背景,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人啊,沒必要踩著別人抬高自己。
你覺得祁同偉鑽營,覺得他沒骨氣,可他至少是從山溝溝里爬出來的,拿命換過功勞,挨過三槍,差點死在緝毒前線。
你呢?你一路走來,順風順水,從畢業到現在,什麼時候受過委屈?什麼時候為了前途低過頭?」
「你站在高處,站在別人給你搭好的台子上,指責在泥里打滾的人為什麼不站直了走路,
可你從來沒想過,有些人腳下根本就沒有平地。」
「你現在走的路,未必就比祁同偉的體面多少。」
孫連城的聲音不高,但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進攻性。
侯亮平的臉色慢慢紅了,隨即又漲成了豬肝色,鐵青得難看。
他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孫連城話里的意思!
這是在說他靠老丈人,說他吃軟飯,說他沾了鍾家的光,才有今天的位置!
這是侯亮平心裡最忌諱的一塊心病。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說他靠岳父,最恨別人說他是靠背景上來的。
他一直覺得,自己能走到今天,全是靠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本事,鍾家只是給了他一個平台而已。
他拼命辦案,拼命表現,就是想證明自己,
可孫連城這番話,直接把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侯亮平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孫連城,眼神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林華華站在旁邊,嚇得呼吸都放輕了,
她跟了侯亮平這麼久,還從來沒見過他氣成這個樣子。
整個茶館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周圍幾桌打牌的老頭老太太也察覺到這邊氣氛不對,都停下了手裡的牌,好奇地往這邊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孫連城卻一臉坦然,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侯亮平,絲毫沒有畏懼,也沒有半分後悔。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侯亮平才硬生生壓下了心裡的怒火。
他知道,在這裡發作,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孫連城本來就沒什麼好失去的,可他不行,他丟不起這個人。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孫區長,好口才。」
「不敢當。」
孫連城淡淡地說道,「就是實話實說而已。」
侯亮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憤怒,有驚訝,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沒再說話,轉身就朝著門口走去,腳步又快又重,顯然是氣得不輕。
林華華連忙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狠狠瞪了孫連城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風鈴叮鈴一陣響,兩個人走出了茶館。
孫連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勾了勾,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起那份沒看完的報紙,接著看了起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孫連城知道,侯亮平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他也不怕,侯亮平就算再厲害,也不能平白無故地給他安罪名。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誰也拿他沒辦法。
更何況,中央調查組馬上就到了,侯亮平現在一門心思盯著祁同偉和趙瑞龍,也沒太多精力來對付他這個「閒人」。
坐了大概十幾分鐘,茶也喝夠了,報紙也翻完了,孫連城才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家走。
剛才在茶館裡懟完侯亮平,他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憋了好幾天的悶氣,總算是出了一口。
侯亮平這小人,整天一副正義凜然、居高臨下的樣子,好像全世界就他一個好人,別人都是貪官污吏、投機鑽營之輩。
今天懟他這一頓,也算是讓他嘗嘗被人戳痛處的滋味。
孫連城走到樓下沒急著上去,而是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靠在牆上慢慢抽著。
煙霧繚繞中,他腦子裡又想起了剛才的對話,想起了侯亮平那張鐵青的臉,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了,心裡卻又泛起幾分唏噓。
其實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半是故意氣侯亮平,另一半,也是真心話。
這官場裡,最不值錢的就是努力,最值錢的就是出身。
就像反貪局裡那個呂梁。
孫連城以前爺跟呂梁打過幾次交道。
這個人,業務能力是有的,反貪經驗也足,從基層檢察院一步步爬上來,
幹了二三十年,熬白了頭髮,才熬到個反貪局副局長的位置。
論資歷,呂梁比陳海大了至少十歲,在系統里摸爬滾打的時候,陳海還在大學裡讀書呢。
論能力,呂梁辦過的大案要案不比陳海少,心思縝密,做事穩重,是個實打實的老反貪。
可那又怎麼樣呢?
陳海的爹是陳岩石啊。
老革命,老檢察長,在漢東政法系統門生故吏遍地,連省委書記都得給幾分面子。
陳海畢業沒幾年,就一路高升,三十多四十歲就坐到了省反貪局局長的位置,成了最年輕的副廳級幹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