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呢?兢兢業業幹了一輩子,始終是個副手,給陳海當綠葉。
人家陳海根正苗紅,有父親鋪路,有長輩提攜,前途一片光明。
呂梁只能埋頭幹活,功勞是領導的,黑鍋是自己的。
好不容易陳海出了車禍,躺在醫院裡醒不過來了。
呂梁心裡終於燃起了希望——熬了這麼多年,總該輪到自己挑大樑了吧?
結果呢?
上面直接空降了一個侯亮平。
這位更厲害,岳父是副國級,帶著尚方寶劍來的,背景比陳海還硬。
人家下來就是鍍金的,幹個一兩年,拍拍屁股回京城高升,留下的爛攤子還得呂梁收拾。
呂梁呢?還是個副局長,還是得給人打下手。
這也就算了,下面還有個等著接班的陸亦可呢。
陸亦可一個三十出頭的姑娘,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偵查處長,能力是有,但要說全靠自己,鬼才信。
她媽是漢東省高院的法官,她姨父是高育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漢大幫的一把手。
就這層關係,在漢東政法系統里,那就是暢通無阻的通行證。
侯亮平走了,下一任局長大概率就是陸亦可。
還有那個林華華,看著咋咋呼呼、沒心沒肺的,好像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
可仔細想想,二十八歲的正科級,這晉升速度跟坐火箭似的,要是沒點背景,能升得這麼快?
在這麼多高級別的人堆里,科級幹部看似不起眼,但放在普通人里試試?
要知道,一個地方縣城的公安局建制也就是正科級,
拋開全國通行慣例由副縣長兼任縣公安局局長不說,也就相當於是二十八歲的縣公安局長,誰見過?
整個省反貪局,從上到下,一個個背景通天,關係網盤根錯節。
只有呂梁,沒背景,沒人脈,全靠自己苦幹,熬了一輩子,還是個不上不下的副局長,永遠是別人的墊腳石。
這不是悲情人物是什麼?
孫連城抽了一口煙,緩緩吐了出來,他覺得呂梁和自己,其實是一類人。
都是沒根沒底的普通人,靠著讀書、靠著苦幹,好不容易在體制內混了個一官半職。
看著風光,其實隨時都能被人拿捏。
他自己不就是嗎?幹了幾十年,沒功勞也有苦勞,李達康說罵就罵,說擼就擼,
他要是有背景,李達康敢這麼對他?
別說背景了,就算只是上面有個靠山說句話,李達康也得掂量掂量。
可惜沒有。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靠豁出去,才能換來一個公道,呂梁和他,本質上沒區別,
在那些真正有背景的人面前,都是說靠邊站就得靠邊站。
「唉……」
孫連城長長地嘆了口氣,把菸蒂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直起身子,如果他有可能調任京海,
那他就看看能不能帶走呂梁吧,同樣都是悲情人物,總得扶一把。
另一邊的侯亮平幾乎是摔上車門的,帕薩特的車門「哐當」一聲悶響,嚇得旁邊林華華渾身一哆嗦。
她剛坐進副駕,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車子「嗡」地一下就竄了出去,
推背感猛地襲來,她慌忙伸手抓住扶手,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侯、侯局,你慢點開車,安全第一啊……」林華華側過頭,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駕駛座。
侯亮平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渾身都散發著「別惹我」的低氣壓,車子在車流里左穿右插,開得又快又猛。
林華華心裡直打鼓。
她跟了侯亮平快半年了,從沒見過他氣成這樣。
以前辦再棘手的案子,遇上再囂張的嫌疑人,侯局都是一副遊刃有餘、胸有成竹的樣子,永遠冷靜從容,天塌下來都不帶慌的。
可今天,被孫連城幾句話懟得,居然當場破防了。
她在心裡也忍不住嘀咕,孫連城也真是個狠人,看著不聲不響的,說起話來刀刀扎心,專挑人痛處下手。
難怪李達康都在他手裡栽了跟頭,這哪裡是佛系區長,分明是個隱藏的滾刀肉啊。
可嘀咕歸嘀咕,看著領導氣成這樣,她總不能一言不發。
琢磨了半天,林華華才組織好語言,輕聲安慰道:「侯局,你別跟孫連城一般見識。
他現在就是破罐子破摔,擺明了不想在官場混了,所以才肆無忌憚、逮誰懟誰。」
「你跟他置氣,犯不上,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咱們手裡還有那麼多案子要辦呢。」
侯亮平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腳下的油門又重了幾分。
車子超了一輛大貨車,風聲呼呼地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人臉上發緊。
林華華見他沒接話,也沒氣餒,繼續勸:
「再說了,他說的那些都是歪理,你別往心裡去,什麼出身啊背景啊,辦案子還得看真本事。
你在最高檢的時候,辦的那幾個大案子,哪個不是漂亮利落?
要是沒點真本事,最高檢能派你來漢東主持反貪工作?」
她以為這話能讓侯亮平舒服點,畢竟是實打實的成績。
可沒想到,話音剛落,侯亮平猛地踩了腳剎車,車子在紅燈前猛地停住,倆人都往前晃了一下。
林華華嚇了一跳,剛想問怎麼了,就聽見侯亮平聲音低沉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林華華,我問你句話,你老實回答我。」
「啊?你說。」林華華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侯亮平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們私底下,是不是也都覺得,我侯亮平能坐到這個位置上,全是靠我背後的關係?」
這話一出,林華華有點懵了,這讓她怎麼回答?愣了好幾秒,她才慌忙擺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侯局你怎麼會這麼想啊!」
林華華說得斬釘截鐵,一臉認真,
「咱們局裡上上下下,誰不佩服你的業務能力?你剛來漢東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結果你呢,短短几個月就把丁義珍的案子摸得門兒清,連趙瑞龍的尾巴都揪住了,
這要是沒點真本事,誰能做到?」
「再說了,反貪局這活兒多難干啊,得罪人不說,還處處是風險。
要是光靠關係,沒點真東西,根本坐不穩這個位置。
大家心裡都有數,你絕對是憑本事上來的。」
林華華這番話說得倒也不全是拍馬屁,單論業務能力,侯亮平確實沒話說,
除了有時候有點理想主義、不通人情世故之外,確實是個好同志。
侯亮平看著她一臉急切辯解的樣子,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但眉頭還是皺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真的嗎?可我看孫連城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得很,好像他親眼看見了一樣。」
「他那是胡說八道!」
林華華立刻接話,語氣憤憤不平,
「他就是自己沒本事往上爬,又見不得別人好,典型的酸葡萄心理。
他居然還替有些人說話,說什麼身不由己,我看他就是是非不分!」
「出身不好怎麼了?出身不好就能貪贓枉法、買兇殺人了?那窮人多了去了,怎麼別人就沒去犯法?
說白了就是祁同偉自己野心大、底線低,怪得了誰?孫連城還拿這個說事,我看他思想就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