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華越說越氣,剛才在茶館裡憋的火也跟著冒了出來。
在她心裡,反貪就是正義的事業,貪官就是該死,哪有那麼多藉口和理由。
孫連城那番話,在她聽來簡直就是歪理邪說,是在為犯罪分子開脫。
侯亮平沒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綠燈亮了,他鬆開剎車,車子慢慢往前開,
孫連城的話難聽是難聽,但像一根釘子,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從小就優秀,成績好,能力強,一路順風順水,從來都是別人眼裡的天之驕子。
和鍾小艾結婚,他也覺得是兩情相悅、勢均力敵。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總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說他侯亮平是靠老丈人上位的。
他最恨的就是這個。
他覺得自己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拼出來的。
考大學、進檢察院、辦大案、立功勞,哪一樣不是自己干出來的
?岳父確實給過他幫助,但那只是錦上添花,不是決定性因素。
可不管他多努力,辦多少漂亮案子,總有人把他的成績歸到「背景」兩個字上。
以前在最高檢,大家都有分寸,沒人敢當面說。
可今天,孫連城就這麼赤裸裸地把話挑明了,半點情面都不留,讓他當場下不來台。
「侯局,你真別往心裡去。」
林華華見他沉默,又勸道,「孫連城現在就是個瘋子,逮誰咬誰。
你看他連達康書記都敢硬剛,還有什麼話是他不敢說的?跟這種人置氣,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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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侯亮平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了不少,
「我就是覺得可笑,他口口聲聲說懂我的老學長,說他不容易,難道那些被害了的人就容易嗎?
陳海躺在醫院裡至今沒醒,陳岩石老兩口一把年紀天天以淚洗面,他們就活該嗎?」
「犯錯就要受罰,犯法就要坐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總不能因為他出身苦,做的壞事就一筆勾銷了吧?哪有這個道理。」
林華華連忙點頭:「就是就是!侯局你說得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總不能誰窮誰有理吧。
孫連城就是太理想化了,不對,是太歪了,是非觀都有問題。」
侯亮平甩了甩頭,強行把雜念趕出去,沒再說話,只是專心開車。
......
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上午九點剛過。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落在沙瑞金的臉上,
他捏著支紅藍鉛筆,正低頭看京州市委報上來的上季度經濟運行分析報告,
目光落在在「光明峰項目投資增速放緩」那行字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格外清晰。
沙瑞金放下鉛筆,拿起聽筒:「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是他的秘書白景文,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促:「
沙書記,剛接到中辦的正式通知,中央調查組已經落地機場了,專機走的貴賓通道,車隊直接往市區去了。」
沙瑞金握著聽筒的手微微一頓,臉上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人員名單和行程安排發過來了嗎?」
「發了份簡要的,組長是中組部常務副部長張志明同志,副組長是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副書記劉建國同志,
成員是中組部幹部二局、中紀委第十一監察室的同志,一共十六個人。」
白景文頓了頓,語氣凝重了幾分,
「還有個情況,他們沒住省委迎賓館,也沒去市委黨校,車隊直接開去西山賓館了。」
「西山賓館?」
沙瑞金一愣,他終於抬起頭,眼神里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沉默了幾秒,他緩緩開口:「知道了,你馬上聯繫國富書記,請他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另外通知辦公廳,全體人員提高紀律意識,不准私自接觸調查組人員,不准打探消息,一切等省委統一部署。」
「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腦子裡飛速地轉了起來。
西山賓館。
這四個字在漢東官場的分量,絕不是普通接待場所那麼簡單。
這地方直屬國家機關事務管理局,說白了就是中央在漢東的接待點,
人、財、物、安保全是中央垂直管理。
別說漢東省廳局級幹部,就是他這個省委書記,也調不動裡面的一兵一卒,查不到入住人員的任何信息。
以往只有中央辦大案的專案組,或是比他更高級的領導視察,才會住這裡。
平時常年空著,地方上連大門都進不去。歷屆漢東省委書記都打過西山賓館的主意,
想划過來當高端接待點,沒一個成功的——人家根本不接地方的茬。
常規的專項調查組,查違紀、督工作,要麼住省委迎賓館,方便地方配合;
要麼住黨校,清淨保密。這次直接扎進西山賓館,擺明了就是要和地方徹底劃清界限:
不吃地方的飯,不用地方的人,不受地方的干擾,完全獨立辦案。
這規格,根本就不是查一個副廳級幹部退黨、一個副省級市委書記作風粗暴該有的排場。
沙瑞金心裡清楚,孫連城那封申請書,只是根導火索,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上面對漢東的不滿,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
趙立春主政漢東三十年,幫派林立,腐敗叢生,經濟數據看著光鮮,實則大半是房地產堆出來的泡沫。
他沙瑞金來漢東這段時間,說是整頓吏治、反腐肅貪,可實際進展緩慢,
丁義珍跑了,陳海躺了,祁同偉還在台上蹦躂,高育良穩坐釣魚台。
上面怕是早就不耐煩了,覺得他手段太軟,鎮不住場子。
所以這次直接派了高規格調查組下來,既是查案,也是整肅班子,更是要對漢東的高層人事動刀。
想到這裡,沙瑞金深吸一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這個省委書記,看似手握大權,在上面的眼裡,恐怕也只是個需要敲打、需要考察的幹部。
尤其組長是張志明。
那可是和他平級的常務副部長,手裡攥著幹部的任免權。
讓他來當組長,意思再明白不過:這次下來,首要任務是考察班子、調整人事,查案子只是配合人事調整的手段。
沒過十分鐘,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來。」沙瑞金坐直身子,臉上恢復了平日溫和沉穩的模樣。
田國富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個筆記本,臉色比平時沉得多。
他剛接到秘書電話,知道調查組住了西山賓館,一路走過來,心裡已經翻來覆去掂量了好幾圈。
「沙書記。」
田國富打了招呼,在沙發上坐下。白景文進來倒了杯茶,輕手輕腳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