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沙瑞金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老田,消息你應該知道了吧?調查組到了,住西山賓館。」
田國富點點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剛聽說了,我過來路上還在琢磨,怎麼會住到那裡去?這太反常了。
以往下來的調查組,級別再高也住迎賓館,方便我們配合工作。
這次直接扎進西山,連個提前的詳細通知都沒給……這怕不是一般的專項調查組吧?」
「不是怕,是肯定。」
沙瑞金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一般調查組,進不了西山賓館的門,你知道這次調查組組長是誰嗎?」
「是誰?」
田國富抬起頭,眼裡滿是疑惑,「我只聽說是中紀委領導帶隊,難道不是劉建國副書記?」
「劉建國同志是副組長。」
沙瑞金搖搖頭,看著田國富道,「組長是中組部常務副,張志明同志。」
「什麼?!」
田國富臉上滿是震驚,差點沒控制住音量:「中組部的張部長?組長是他?
這不對啊沙書記!咱們漢東這事,不就是李達康同志工作方式簡單粗暴,逼得孫連城提交申請嗎?
按理說該是中紀委牽頭查違紀,怎麼反倒讓中組部常務副部長當組長了?這完全不合常規啊!」
田國富是真懵了,他幹了半輩子紀檢,見過的調查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怕查省部級幹部的大案,也是中紀委牽頭,中組部派人配合後續人事處理。哪有反過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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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烏紗帽的走在前面,管查案的跟在後面——那重點是查錯,還是摘烏紗帽?
沙瑞金看著他震驚的樣子,緩緩點頭:
「你沒聽錯,就是張志明同志帶隊,我剛接到通知時也愣了一下,但仔細想想就通了。
老田啊,孫連城那封申請書,恐怕只是個由頭,只是是根火星子,炸藥桶早就擺在漢東地底下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更嚴肅了幾分:「張志明同志是什麼人?常務副部,管幹部任免。
他親自帶隊,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調查一個市委書記的工作作風,也不可能只為給一個副廳級幹部討公道。
這背後的信號很明確——上面對咱們漢東的領導班子,對咱們這段時間的工作,已經很不滿意了。」
田國富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
「沙書記,你的意思是……這次調查組下來,不光查案子,還要動班子?」
「沒錯,恐怕主要目的就是這個。」
沙瑞金語氣很肯定,「查案是手段,整肅隊伍、調整人事才是目的。
不然沒必要讓中組部二把手親自來。
你想想,趙立春同志調走後,漢東班子就沒穩過。
漢大幫和秘書幫鬥了這麼多年,把官場風氣都帶壞了。」
「我來了之後,反腐推進慢,幹部整頓沒達到預期。
經濟上看著增速不低,實則泡沫大,光明峰就是典型,窟窿深得很。
丁義珍跑了,案子查到現在沒結果;
陳海同志躺在醫院,兇手逍遙法外,你說,上面能滿意嗎?」
田國富嘆了口氣,重重點頭:「是啊,說句實在話,沙書記,我這個紀委書記幹得也憋屈。
很多案子線索都摸到跟前了,就是查不下去,到處是阻力。
祁同偉問題那麼明顯,舉報信堆得老高,就是動不了他——背後有高育良看著,再往上還有趙立春老書記的影子,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好幾次想採取措施,都怕打草驚蛇,反而被動。」
「這就是核心問題。」
沙瑞金接過話頭,「漢東的問題,不是某個人的問題,是整個幹部隊伍的問題,是政治生態的問題。
根子在上面,在趙立春留下的那套體系里。
以前上面想讓我們自己慢慢消化,平穩過渡。
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再拖只會爛得更深。」
「所以這次上面下決心了,借孫連城這件事,派高規格調查組下來,既要查清腐敗問題,也要趁機把班子捋順。」
沙瑞金頓了頓,又補充道:「張志明同志帶隊,還有一層意思。
這次人事調整,恐怕不止廳局級,省部級也有可能動,不然用不著他這個級別的人親自考察。
老田啊,咱們倆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調查組住西山賓館,就是擺明了不信任地方,要獨立辦案、獨立考察。
咱們要是再遮遮掩掩、護犢子,第一個挨板子的就是咱們自己。」
田國富神色凝重地點頭:「沙書記你說得對,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出岔子。
調查組要什麼,我們全力配合,絕不打折扣。
該查的人、該處理的事,我們主動往前推,不能等調查組揪出來,那就被動了。」
他頓了頓,看著沙瑞金的臉色,試探著問:「那……達康同志那邊,我們怎麼處理?
這次事畢竟因他而起,調查組肯定會找他。
他那個性子太剛愎自用,我怕他跟調查組頂起來,反而把事鬧大。」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達康同志這個人,功過都太突出。
幹事是一把好手,抓經濟、搞項目,漢東沒幾個人比得上。
但毛病也同樣扎眼——霸道、獨斷、聽不進意見,眼裡只有GDP,不拿幹部的感受當回事。
孫連城這件事,他確實做得過分,當眾羞辱副廳級幹部,逼得人家寫了申請書,
影響有多惡劣,他到現在都未必真認識到了。」
「那你的意思是……」
田國富猶豫了一下,「這次,不保他了?」
「不是保不保的問題,是保不住,也不能保。」
沙瑞金擺擺手,「你想想,組長是中組部的張志明,人家下來就是抓幹部作風、抓隊伍建設的。
達康同志這種粗暴執政的行為,正好撞在槍口上。
我們要是替他說話,只會讓調查組覺得省委是非不分、包庇下屬,連帶著對我們倆都有看法。」
「可是……」
田國富皺著眉,「京州經濟現在確實離不開他。
光明峰正處在關鍵期,這時候把他撤了,項目很可能爛尾,影響的是整個京州甚至漢東的經濟。
而且李達康畢竟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中管幹部,要動他,也得中央拍板。」
沙瑞金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所以啊,這就是張志明同志來的目的之一。
京州一把手的位置太重要了,上面肯定也在權衡——李達康還能不能用,還敢不敢用。
能用,就敲打敲打,讓他改改毛病繼續干;不能用,就順勢換人。」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客觀把李達康的情況反映給調查組,功是功,過是過,不誇大也不遮掩。
最後怎麼定,是上面的事,我們左右不了。」
田國富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明白了,那要不要提前找李達康談一談,給他通個氣,端正一下態度?
別到時候見了調查組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那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