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明也笑了:「工作需要嘛。
咱們這次任務不輕,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孫連城那封申請書只是個由頭。
一個副廳級幹部,被市委書記當眾逼得要退組,還鬧得全國皆知,這影響有多惡劣?
往小了說是幹部作風問題,往大了說,就是一把手權力失控,黨內民主形同虛設。
這種風氣不剎住,以後誰還敢說話?誰還敢堅持原則?」
「是啊,我剛看到材料的時候都震驚了。」
劉建國收起笑容,臉色嚴肅起來,
「李達康這個人我聽說過,幹事是把好手,抓GDP有一套,可霸道也是出了名的,但沒想到能霸道到這個份上。」
「所以必須查清楚,給全國一個交代。」
張志明說,
「但也不能只盯著李達康一個人,漢東的問題,根子在政治生態。
咱們這次來,既要處理具體的人和事,也要借著這個機會把班子捋順,把風氣正過來。
不然今天處理一個李達康,明天還會冒出個張達康、王達康,這也是為什麼上面讓你我帶隊,就是為了人事紀檢一起上,標本兼治。」
劉建國剛要點頭附和,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張志明揚聲道。
門被推開,調查組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兩位組長,漢東省委沙瑞金書記到了,就在樓下大廳。」
劉建國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張志明,嘴角帶著點笑意:
「說曹操曹操到,咱們剛聊到他,人就上門了。怎麼樣,見不見?」
張志明放下保溫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見,怎麼不見。
人家好歹是封疆大吏,一方諸侯,都親自登門了,咱們還能把人拒之門外?那也太不給地方同志面子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玩味:「不過他來幹什麼,咱們倆心裡得有數。
無非就是過來探探口風,看看咱們這刀子到底要往哪兒砍。
估計他這一上午都在辦公室坐不住,就等著咱們落腳的消息呢。」
「那還用說?」
劉建國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
「換誰當這個省委書記,上面突然派這麼高規格的調查組下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扎進西山,誰心裡不打鼓?
他過來既是摸底,也是表態,顯示地方黨委的積極性,老套路了。」
「正常,人之常情。」
張志明邁步往外走,「走吧,下去見見,老熟人了,好幾年沒見,正好敘敘舊。」
兩人下樓到了一樓會客室,沙瑞金正背著手站在窗邊看外面的山景,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臉上瞬間綻開熱情的笑容迎了上來。
「張部長,劉書記,一路辛苦!」
沙瑞金伸出手,先跟張志明緊緊握了握,又轉向劉建國,
「我一聽說你兩位到了漢東,放下手頭的事就趕過來了。」
「瑞金同志,客氣了。」
張志明握著他的手晃了晃,上下打量他一眼,笑著說,
「幾年不見,你可是越來越精神了,主政一方就是不一樣,氣場都比當年的時候足多了。」
「你這可是取笑我了。」
沙瑞金笑著搖頭,「我這點本事,哪比得上你在中組部運籌帷幄。
倒是你和劉書記,千里迢迢過來,一路顛簸,肯定累了。」
「累什麼,都是為了工作。」
劉建國在旁邊接話,「倒是你,消息夠靈通的啊,
我們剛落地不到兩個小時,你就找上門了,漢東的情報工作做得不錯嘛。」
沙瑞金哈哈一笑,語氣坦然:
「這可不是我特意打聽,你們這麼大的陣勢,專機走貴賓通道,車隊直奔西山,這京州城就那麼大,想不知道都難。
我作為漢東省委書記,上面的領導來了,總不能裝作沒看見吧?那也太不懂規矩了。」
三人一邊說一邊走到沙發邊坐下,工作人員端上來三杯茶,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沙瑞金率先開口:
「張部長,劉書記,我今天過來,一是代表漢東省委,歡迎兩位和調查組各位同志來漢東指導工作。
二是表個態:省委這邊一定全力配合,你們要什麼資料、要找什麼人談話,儘管開口,全省上下無條件服從安排,絕不含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歡迎,又亮出了態度,還把姿態放得很低,挑不出半分毛病。
張志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著說:「瑞金同志有心了,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其實我們這次來,就是正常的幹部考察和專項調研,順便核實一下孫連城同志的相關情況,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別太緊張。
漢東的工作,上面是認可的,你沙瑞金的能力,上面也是信得過的。」
這話聽著是肯定,實則全是官話套話,半點兒實底都沒透。
正常考察?正常考察用得著中組部常務副部長親自帶隊?核實情況用得著住西山賓館?
沙瑞金心裡暗罵老狐狸,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話頭往下說:
「張部長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瞞你說,孫連城這件事,我這個省委書記也有責任。
幹部隊伍建設沒抓好,出現了這樣的惡性事件,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我難辭其咎。
這次調查組來了正好,幫我們好好把把脈、找找問題,該處理的處理,該整改的整改,省委堅決擁護上面的決定。」
他主動攬了點責任,姿態放低,實則也是在試探:
如果只是查李達康,那沒問題;要是衝著省委班子、衝著我來的,我也提前有個數。
劉建國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沙瑞金果然是老狐狸,說話辦事都踩在點子上。
張志明擺了擺手:「也不能這麼說,漢東情況複雜,歷史遺留問題多,你才來不久,能穩住局面就很不容易了。
上面對漢東的判斷是客觀的,不會因為一件事就否定全盤工作,你別有思想包袱,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沙瑞金點頭附和,隨即話鋒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對了張部長,這次調查組大概要待多久?
行程上有什麼初步安排?需要我們省委提前做什麼準備,儘管吩咐,我回去立刻布置。」
這就是實打實的探口風了,待多久,決定了調查的深度;
行程安排,直接能看出調查的重點方向。
張志明也是老狐狸了,怎麼可能讓他套走話:
「現在還說不好,得看工作進展,初步打算先待半個月左右,後面視情況再定。
行程嘛,還沒具體排,先找相關同志談談話,了解一下基層情況,再實地看看各地的實際工作。
沒什麼特別需要準備的,一切從簡,不用搞那些迎來送往的虛禮,
我們住這兒就挺好,清靜,也不打擾地方工作。」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半個月是官方套話,想延長就能延長,想走也能隨時走。
行程一句沒具體排就打發了,還特意點明住這兒挺好——意思很明白:
別想讓我們搬去迎賓館,也別想派人過來伺候、盯著,我們不吃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