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心裡暗罵一句,臉上卻依舊笑容滿面:
「好,不過這西山賓館常年沒人住,條件有限,要是有什麼照顧不周的地方,兩位千萬別客氣,
隨時跟我說,我讓省委辦公廳過來對接。」
「不用不用,沙書記,這兒挺好的。」
劉建國接過話,語氣很乾脆,「我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享受的,有地方住、有口飯吃就行。
地方上的同志就不用過來了,人多了反而亂,我們有事會直接跟省委辦公廳聯繫。」
這話就更直接了,明明白白告訴沙瑞金:別派人過來滲透,也別搞後勤那一套,我們不接。
沙瑞金心裡咯噔一下,看來這次調查組是真要動真格的,連地方接觸的口子都堵死了。
他面上卻沒表現出來,反而點頭稱讚:「劉書記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行,那我就不安排人過來打擾了,調查組有任何需求,隨時給我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接下來的時間,三人就開始東拉西扯,聊起了閒話。
從漢東的氣候聊到西山的風景,又聊起當年的往事,聊各自的近況,家長里短,就是不聊正事。
沙瑞金時不時旁敲側擊一下。
聊到京州經濟,他就嘆口氣:
「京州的經濟工作最近壓力不小,光明峰項目正是攻堅期,幾百億的投資砸進去了,牽一髮而動全身。
達康同志擔子很重,天天撲在項目上,也是不容易。」
這話看似隨口抱怨,實則是在試探張志明對李達康的態度——李達康抓經濟有功,你們處理他的時候,得掂量掂量京州的經濟盤子。
張志明順著話頭接,卻綿里藏針:「是啊,京州是省會,經濟擔子確實重。
達康同志抓經濟是一把好手,這一點全國都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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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啊,經濟要抓,幹部隊伍建設也不能放鬆。
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這是上面反覆強調的。
不能為了GDP,就忽略了思想建設,忽略了組織原則,那就本末倒置了。」
聽起來是肯定李達康的能力,實則點出了他的核心問題——重經濟輕黨建,作風霸道,違反組織原則。
既沒說要處理,也沒說要保,模稜兩可,讓人猜不透。
沙瑞金不死心,又聊到政法隊伍:「漢東的政法系統這些年問題也不少,陳海同志至今還躺在醫院裡,省紀委查了很久也沒太大進展。
正好借這次調查組的東風,我們也想好好梳理一下政法隊伍的問題。」
他想探探調查組對高育良、祁同偉的態度,看看這次會不會連漢大幫一起收拾。
劉建國接了話,語氣平淡得很:「這是全國性難題,漢東有情況也正常。
我們這次主要聚焦幹部作風和組織人事問題,腐敗案件有紀委和檢察院主責,我們不多插手。
當然了,如果核查中發現相關線索,我們也會按程序移交。」
一句話就把皮球踢了回去。意思很明確:這次我們的重點不是查腐敗大案,是整肅幹部隊伍。
高育良、祁同偉暫時不在核心目標里,但也不是完全不碰,有線索再說。
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打著太極,說著閒話,看似氣氛融洽,實則句句都在試探,字字都有門道。
不知不覺,整整一個小時就過去了。
沙瑞金看實在套不出半點兒有用的信息,再坐下去反而容易引起反感,便識趣地站起身:
「張部長,劉書記,你們剛到,肯定還有很多工作要安排,我就不打擾了,
我先回省委了,調查組有任何指示,我們堅決執行。」
張志明和劉建國也跟著站起身,客氣地挽留:「不再坐會兒了?急什麼。」
「不了不了,省里一攤子事呢。」
沙瑞金笑著擺手,「等兩位忙完這陣子,我做東,咱們好好聚聚,敘敘舊。」
「行,那就等忙完再說。」
張志明點點頭,和劉建國一起把沙瑞金送到了樓下大廳門口。
看著沙瑞金的黑色奧迪緩緩駛出賓館大門,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兩人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三樓會議室,張志明坐下,笑著搖了搖頭:
「沙瑞金還是老樣子,沉穩,有心計,說話辦事滴水不漏,這幾年主政一方,歷練得更厲害了。」
劉建國坐下,重新拿起那根煙,在指尖轉了兩圈,笑著說:
「那是,人家能年紀輕輕坐到封疆大吏的位置,能是一般人嗎?再說了,他背後還有那位呢。
娶個厲害老婆,少奮鬥二十年,這話可不是瞎說的。」
張志明自嘲地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點感慨:「誰說不是呢。
我比他還大幾歲,當年在黨校還是一個班的,那時候他還不如我顯眼呢。
結果呢?人家一步幾個台階,現在都主政一方了。
我呢,熬了一輩子,也就混個常務副已經是到頭了,過兩年就退二線。
但他現在的位置可不是他的終點,人比人,氣死人啊。」
「你可別謙虛了。」
劉建國擺擺手,「你這個位置的常務副,手握大權,多少人捧著你?還不知足?
再說了,走的路線不一樣,你是管官的官,他是幹活的官,沒法比。」
張志明笑了笑,沒再接這個話題,這種話點到為止就行,說多了不合適。
他話鋒一轉,立刻回到了正事上:「好了,不說閒話了,說說正事吧,你覺得咱們這次調查,從哪兒入手比較合適?」
劉建國坐直身子,正色道:「我覺得,既然事情是孫連城的申請引出來的,那肯定得從孫連城入手。
他是第一當事人,所有指控都是他提出來的,先找他核實情況、固定證據,
把核心事實搞清楚,後面再查李達康也順理成章。」
「我也是這個意思。」
張志明點點頭,「明天上午,你安排兩個經驗豐富的同志,正式通知孫連城過來一趟,就在賓館談。
談話全程錄音、做筆錄,所有細節都要問透——李達康具體在什麼場合說的讓他退組,原話是什麼,當時多少人在場,都是誰;
除了學習班,還有沒有其他打擊報復的行為;
他提交申請,是一時衝動,還是真的被逼無奈。」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了,也不能只聽他一面之詞,畢竟他現在情緒肯定很大,說的話難免帶個人情緒。
找他談話,主要是走個流程,把他指控的事實一條條列清楚、固定下來。
懶政學習班那件事,現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基本事實跑不了,但具體嚴重程度、性質界定,還得核實。」
「沒錯。」
劉建國點頭,
「我也覺得,李達康罵孫連城、讓他去看星星、說他不如退黨,這些事肯定是真的,不然孫連城也不敢把事情捅上去。
但到底是工作批評過了火,還是刻意打擊報復,這個性質差遠了,咱們得把這個邊界劃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