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歸可憐,孫連城臉上半點沒露。
今天他不是來可憐誰的,他是來辦事的。
「都坐,都坐。」
孫連城走到主位坐下,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抬眼掃了一圈,
「人都齊了,我就不一一介紹了,這位......」他看向高小琴身邊的男人。
「孫書記您好,我姓鄭,鄭懷遠,山水集團法務總監。」
那男人趕緊起身,
「今天高總談工作,我跟著過來,法律上的事,我隨時給高董事長參謀。」
「坐,鄭總監。」孫連城點點頭,
「今天請高總過來,」
孫連城開門見山,先把場子的性質定下來,
「是談工作,既然是談工作,就得有談工作的規矩。
薛主任負責做個書面記錄,朱波同志是光明區的屬地負責人,大風廠、光明峰都在他地面上。
鄭總監是法務,法律上的事,咱們當場說清楚,省得回頭扯皮。
高總,這麼安排,你沒意見吧?」
這一番話,聽著是徵求意見,其實是把「規矩」兩個字釘死了。
高小琴是什麼人?一聽就明白了,今天這場談話,要留痕,要進檔案。
孫連城這是把醜話說在前頭,也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有記錄、有第三方在場,回頭誰說了什麼、認了什麼,白紙黑字,誰也賴不掉。
她心裡微微一沉,臉上卻笑得愈發周到:
「孫書記考慮得周全,就該這樣。
我們做企業的,最不怕的就是按規矩來。」
「好。」
孫連城笑了笑,「那就好。」
薛鵬攤開記錄本,擰開筆帽。朱波也把自己的本子打開,放在面前。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就正式起來了。
高小琴坐得端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等著孫連城開口。
她心裡頭其實一直在打鼓。
新任市委書記上任就專門把她請到市委來談,還是談工作,還擺了這麼大的陣仗,
記錄的、屬地的、法務的,一個不缺。
這陣仗,談的絕不可能是小事。
她昨晚接到通知,幾乎一宿沒睡踏實,把山水集團在京州這幾年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又跟鄭懷遠關在辦公室里推演了半宿,把可能談到的問題、可能設的套,都想了一遍。
大風廠的股權、光明峰的土地、欠繳的出讓金、當年跟丁義珍那些往來……
每一樣她都備了說辭。
可備歸備,她還是摸不准這位孫書記的底。
孫連城這個人,在漢東官場上是個異類。
別人當官,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多個朋友多條路;
他倒好,當年在光明區,硬是跟李達康頂牛,頂到最後撂挑子、遞申請,一拍兩散。
這種人是個心裡頭有大主意、輕易不亮底牌的狠角色。
「孫書記,」
高小琴見孫連城端著保溫杯喝茶,遲遲不開口,索性主動往前探了一步,笑道,
「您看,我這剛一坐下,您還沒發話呢。
要不我先問一句?您今天把我叫到這兒來,到底是……所為何事啊?
您給個題目,我也好答題,省得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孫連城放下保溫杯,笑了。
「高總是個痛快人。」
孫連城說,「不過不急,正事嘛,跑不了,待會兒慢慢談。
咱們多少年沒見了?我跟高總,好像還是當年光明峰項目奠基的時候,見過一面,對吧?」
「是。」
高小琴點頭,
「那年丁義珍還在,奠基儀式上,人山人海的,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提到丁義珍,她語氣里沒起半點波瀾,仿佛在說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這份定力,孫連城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可不是嘛。」
孫連城嘆了口氣,話鋒卻一轉,沒往丁義珍身上接,反而拉起了家常,
「說起來也有意思,我孫連城在京州任職,前前後後二十多年,京州的大街小巷不敢說了如指掌,
光明區那一片,哪條胡同賣早點、哪個小區愛停水,我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可偏偏對你高總,我了解得不多。」
他看著高小琴:「我以前就老聽人說,山水集團怎麼怎麼了不得,高總怎麼怎麼年輕有為。
我那時候就琢磨,一個女同志,這個年紀,執掌這麼大一個集團,
說句不好聽的,多少男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出個頭,你輕輕鬆鬆就做到了。
想來,高總這一路,也是順風順水,有貴人相助吧?」
這話,是明知故問。
高小琴的底,孫連城何嘗不知道,湖心島漁家女、杜伯仲帶出來、趙瑞龍調教……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偏偏要這麼問,這就是說話的藝術。
有些話,你直接點破,是質問,是揭傷疤,對方立刻就豎起刺來;
你繞個彎子,讓對方自己說出來,那就是傾訴,是交底,氣氛就完全不一樣了。
高小琴當然也聽得出來,孫連城這是明知故問。
她甚至能猜到,自己那點底細,這位孫書記心裡頭門兒清。
可她不惱,反而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苦意。
「孫書記這話,真是抬舉我了。」
高小琴輕輕搖了搖頭,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順風順水?我們這樣的人,哪有什麼順風順水啊。」
她望著桌上的茶杯,像是望著很遠的地方。
「外頭的人看我們,看的都是高樓起來了,車子坐上了,出入有頭有臉,前呼後擁的。」
她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可他們沒看見,這樓是怎麼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孫書記,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硬淌過來的?
水深的地方,淹死人;水淺的地方,也能絆死人。
能走到今天的,不是命大,是皮實,摔了多少跤,咬著牙爬起來,接著走。」
她說著,抬起頭看著孫連城,話鋒一轉:
「要說順風順水,我看孫書記您才是。
您是正經的國家幹部,一步一個腳印,從基層幹起來,如今又回京州,邁出了沒那麼大一步。
我們做生意的,再風光,在你們的面前,那也是水上的浮萍,根都扎不下去。
你們這才叫穩當,才叫順風順水。」
這一推一擋,漂亮得很。
孫連城問她的來路,她不接,反手把話頭遞了回去,還順勢捧了對方一句。
既不交底,又不得罪人。
孫連城哈哈一笑,笑聲里卻沒多少暖意。
「我?順風順水?」
他搖了搖頭,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被這四個字勾起了什麼陳年舊事。
「高總,你這是只看見賊吃肉,沒看見賊挨打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這個東西,都是這樣,只能看見別人在台上光鮮亮麗的樣子,看不見別人在台後頭流淚的模樣。
你覺得我順當,那是你沒看見我當年坐冷板凳的時候。」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薛鵬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孫連城是哪年提的正處,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孫連城緩緩說道,「反正年輕,能幹,也肯干,組織上也認可,
那時候多少人說我前途無量,說我是漢東最年輕的一批正處,將來封疆入閣都不在話下。
我自己呢,年輕氣盛,也信了,覺得憑本事吃飯,憑良心做官,還能沒有我出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