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帶著自己釣的兩條鯽魚去鄭誦先家的時候,鄭先生沒有多說什麼,收下了魚。
在例行的教學後,鄭先生突然開口,「靈均,這段時間,我這邊不太方便,你就先別過來了。」
陳靈均極為聰明,就問了兩個字,「五 ,反?」
鄭先生點點頭,陳靈均笑了笑,寬慰鄭先生:「先生半生清廉,不必在意這些,事情總能查清楚,我空了還會過來,靈均可以跟先生站在一起。」
鄭誦先開懷大笑,但還是拒絕了,這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情,沒必要讓一個孩子也陷入調查中。
「你家地址留給我,到時我給你傳信,你就在家等著,不准過來!」
陳靈均看鄭先生如此堅定,只能答應,留下地址垂頭喪氣的離開了,鄭誦先看著他的背影,又氣又好笑,難得見到陳靈均有這麼少年氣的一面,心裡卻也感動他的赤誠之心。
劉媒婆是七月底來的。
她一大早就到了院裡,手裡挎著個竹籃子,籃子裡擱著幾個雞蛋,進門先跟前院澆花的閻埠貴打了聲招呼,嗓門亮得把倒座房牆根打盹的野貓都驚跑了。
賈張氏這次學乖了。
她端了碗水出來擱在門口的小桌上,拉了兩張條凳擺好,請劉媒婆坐下說話,自己站在旁邊,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劉媒婆說姑娘是四季青的,家裡種菜為生,爹媽都是本分人,姑娘自己也勤快,天不亮就起來幫家裡摘菜、捆菜、往城裡送菜,一雙手能頂半個男勞力。
賈張氏點著頭,問了幾句家裡幾口人、姑娘多大年紀,聽說是十九歲,又點了點頭,沒挑嘴,沒看牙口,也沒拿「旺夫」說事。
賈東旭被易中海從屋裡叫出來的時候還穿著廠里發的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沾著機油。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劉媒婆,又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沒看見什麼姑娘,就鬆了一口氣,叫了聲「劉嬸」。
劉媒婆說姑娘還在胡同口等著呢,怕直接進院太招眼,你先去跟人家見一面,就在胡同口老李的豆汁攤旁邊,邊走邊聊,不彆扭。
賈東旭跟著劉媒婆出去了。
賈張氏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看了片刻,被閻埠貴咳嗽一聲提醒了,又縮回來,坐回條凳上,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搓。
一壺茶的工夫,賈東旭回來了。
他走進穿堂門的時候步子不快,臉上的表情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失望,倒像是剛才去辦了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賈張氏問他怎麼樣,他把工作服的袖口往下擼了擼,說了句:「還行吧。」
賈張氏追問:「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人挺本分的。」
劉媒婆跟在後面進來,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把賈張氏拉到一邊說了幾句。
她說姑娘一見面就主動幫老李收拾了旁邊的空碗,說話也不扭捏,是個利索人。
但賈東旭跟姑娘在豆汁攤旁邊走了兩個來回,一共就說了兩句話,一句是「你從四季青騎車過來得多久」,一句是「哦,那挺遠的」。
劉媒婆說姑娘不嫌他悶,悶是老實,老實是好事,可東旭嫌人家。
嫌什麼?嫌姑娘長相平平。
「姑娘生得壯實些,手指粗大,皮膚曬得黑紅黑紅的,和常年在地里幹活的所有姑娘一樣透著泥土氣。可東旭嫌人家不好看!」
賈張氏愣了一下,扭頭看賈東旭。
賈東旭坐在條凳上,低著頭,拿指甲摳著工作服上的一塊油漬,不說話。
賈張氏說:「你倒是說句話呀!」
賈東旭說:「沒什麼好說的,就是沒看對眼。」
劉媒婆把竹籃子擱在膝蓋上,拿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我劉媒婆在這片跑了十幾年,城裡的鄉下的,高的矮的,說成的少說也有幾十對。你們家東旭是個老實孩子不假,可老實人不能只讓別人不挑他,他也得有個態度。今天這姑娘是我特意打聽了,知道她勤快、本分,才領過來。她摘菜的手磨出繭子了,東旭嫌不好看;她送菜風吹日曬臉黑了,東旭嫌不中看。可城裡白白淨淨的姑娘,人家又嫌東旭悶。這挑來挑去,挑的是人家,還是自己?」
這話說得很重,但劉媒婆臉上沒有怒色,只是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賈張氏趕緊端起那碗水遞過去,劉媒婆沒接,「我走了,下次再說吧。」
賈張氏把劉媒婆送到院門口,看著她拐出胡同口,才轉過身來。
她沒有罵賈東旭,也沒有說「我就說鄉下姑娘不行」之類的話,只是站在穿堂門口,看著坐在條凳上悶聲不響的兒子,半晌說了句:「那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賈東旭沒有回答。
賈張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沒用勁,就是拍了一下,說:「你以為你長得多好看?」
賈東旭脖子一縮,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說要找天仙。」
「那你倒是找一個回來啊!」
賈東旭不吭聲了。
易中海當天下午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走到西廂房門口,和賈東旭說了幾句話,又和賈張氏說了幾句話。
他說:「東旭這事急不得,越急越挑不好。」
賈張氏說:「她劉嬸會不會不幫咱了?」
易中海說不會。
轉頭又去了秦淮茹的穿堂屋。
秦淮茹正蹲在爐子前調滷料,易中海站在門口,語氣很溫和,說廠里有個工友,鉗工車間的,三十出頭,喪偶,沒孩子,人老實本分,想托他問問秦淮茹這邊有沒有意思。
秦淮茹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說:「易師傅,謝謝您惦記。我一個人過得挺好,暫時不想這事。」
易中海不死心,「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還長,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知道。但我男人死了才幾個月,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很平靜,不是拒絕的態度生硬,是那種「我已經想好了」的平靜。
易中海沒有再勸,轉身慢慢走了。
夜裡,院裡安靜下來。
賈張氏坐在西廂房門口納鞋底,手裡的針線走得比以前慢得多,納幾針,停下來嘆口氣,納幾針,又停下來。
易中海東廂房的窗簾拉得嚴實。
閻埠貴西廂房的燈還亮著,算盤的珠子在夜裡格外清脆。
何雨柱正房的燈已經滅了。
穿堂屋的燈也滅了,但秦淮茹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的破角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青白的光斑。
她想起白天易中海站在門口說的那番話,想起劉媒婆挎著籃子走出院門口的背影,想起趙建國死後她去街政府領死亡證明那天劉幹事遞給她的那張裁定書。
她知道自己不會輕易再嫁。
不是守節,是怕了。
怕再遇到一個嘴裡說著疼她、心裡把她當獵物的人。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