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是八月初回的昌平。
頭天晚上收攤回來,她把剩下的下水全滷了,裝了滿滿一鍋,又去信託商店買了兩塊布料,一塊給媽做褂子,一塊給爸做褲子。
何雨柱看她拎著大包小包從外面回來,問了一句:「回娘家?」
「嗯,明天一早走。」
「攤子我幫你看著。」
「不用,就回去一天,下午就回來。」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了。
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把布料和滷味裝進竹籃,又往兜里揣了五十塊錢。
從南鑼鼓巷走到德勝門,搭上去昌平的班車。
車窗外的景致從青磚灰瓦慢慢變成莊稼地,八月的玉米正抽穗,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響。
秦家還是那三間土坯房,院牆矮得能看見院子裡晾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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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母正在院裡餵雞,看見她進來,手裡的雞食瓢差點掉地上。
秦父從屋裡出來,叫了聲「淮茹」,往她身後看了看,還是沒看見趙建國,也沒說話,只是把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秦淮茹把竹籃擱在桌上,把布料拿出來擱在媽手裡,又把滷味擺出來。
然後她坐下來,把這一年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建國犯了事,鋪子封了,人被送到農場改造,今年三月病亡在農場裡。
她沒有告訴家裡,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一個人住在穿堂屋裡,在菜市場支了個滷味攤,能養活自己。
秦母坐在條凳上,手裡攥著那塊布料,攥了半晌,沒有說話。
秦父把旱菸鍋子點上,抽了兩口:「那你往後怎麼辦?」
「先這樣吧,但我想把弟弟接到城裡去上學。」
秦永華從地里回來,褲腿卷到膝蓋,手裡拎著個鋤頭。
他今年剛滿十歲,個子比同齡孩子矮半頭,但肩膀已經曬脫了皮,黑紅黑紅的,笑起來有兩顆虎牙。
他站在門口聽見姐姐說自己的名字,鋤頭往門框上一靠:「姐!你要接我去北京?」
秦淮茹把弟弟拉到跟前,比了比他的個子:「這半年又長高了。」
「天天在地里跑,不長才怪!」秦永華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去北京能看到天安門嗎?」
秦母看著姐弟倆,半晌說了句:「你一個人帶他,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白天我出攤,他上學,放學了幫我擇菜洗下水,不耽誤功課。」
秦父把旱菸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第三遍,磕完了把煙鍋子往腰裡一別:「去吧。進了城好好念書,別給你姐添亂。」
秦永華把鋤頭往牆角一立,轉身就往外跑:「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秦永華當天下午就跟著姐姐進了城。
他坐在班車上,臉貼著窗戶往外看,路兩邊的莊稼地越來越少,青磚灰瓦越來越多,過了德勝門,街道一下子變窄了,人來人往,自行車鈴鐺聲響成一片。
他長這麼大頭一回來北京,一雙眼睛都不夠看。
「姐!那個樓好高!那是城門樓子嗎?」
「那是箭樓。」
「箭樓是幹什麼的?」
「以前打仗用的。」
「現在呢?」
「現在不打仗了,改走電車了。」
姐弟倆走到南鑼鼓巷,拐進九十五號院。
秦永華拎著他那個小包袱站在穿堂門口,仰著頭看院裡那棵老榆樹:「姐,這樹比咱村口那棵還粗!」
「這樹有年頭了,你以後天天能看見。」
耳房的鑰匙是前些天跟劉幹事說好的。
秦淮茹把門打開,屋裡空蕩蕩的,四面牆,一扇窗,地上積了一層薄灰。
秦永華把包袱擱在門檻上,二話不說就拿掃帚開始掃。
秦淮茹讓他歇會兒,他說:「不累!在村里掃院子比這大。」
她帶他去信託商店挑了一張木板床、一張條桌、一把椅子,又去布店扯了幾尺藍布做被褥和新衣服。
秦永華摸著布料,咧著嘴說:「姐,這比過年穿得還好!」
搬東西的時候何雨柱正好收攤回來,三輪車停在倒座房牆根,看見姐弟倆抬著一張條桌往耳房裡挪,把鐵桶擱在地上走過來搭了把手。
條桌進了屋,秦永華仰頭看著何雨柱:「叔,你力氣真大!」
何雨柱愣了一下。
秦淮茹趕緊糾正:「叫哥。」
「謝謝哥!」
何雨柱看了秦淮茹一眼:「你這弟弟嘴比你甜。」
「在村里見誰都叫叔叫嬸,習慣了。」
秦淮茹把條桌靠牆擺好,回頭瞪了弟弟一眼,「以後在院裡別亂叫,看準了年紀再開口。」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帶弟弟去菜市場。
秦永華頭一回看見這麼多攤子擠在一起,賣菜的、賣魚的、賣滷味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秦淮茹教他怎麼洗下水,豬腸子翻過來用粗鹽搓兩遍,再用清水沖乾淨。
秦永華蹲在水盆旁邊,手在涼水裡泡得通紅,但動作越來越利索。
旁邊賣菜的老太太說:「淮茹,你這弟弟幹活真利索!」
秦永華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嬸兒,你家還有活沒?我幫你干!不要錢!」
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傍晚收攤回來,秦永華蹲在倒座房牆根拿板刷蹭自己的布鞋,鞋底沾了泥。
正低頭蹭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從東廂房出來,兩個人在倒座房牆根碰了個正臉。
陳靈均看著他手裡的板刷,又看了看他腳上的泥:「從地裡帶回來的泥,得先晾乾再刷。濕著刷越刷越糊。」
秦永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還真是越刷越糊。
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我叫秦永華!跟姐搬來剛一天。你叫啥?」
「陳靈均。」
「你住那兒?」秦永華指了指東廂房。
「嗯。」
「一個人?」
「嗯。」
秦永華把板刷擱在牆根,蹲下來繼續看自己的鞋:「在家都是直接往河裡一踩就乾淨了,這城裡沒有河,刷鞋還得講究方法!」他又抬起頭,「你在這院裡住多久了?」
「好幾年了。」
「那你平時都幹什麼?」
「上學,練字,周末去琉璃廠逛逛。」
「練字?寫字還有專門練的?」秦永華眼睛瞪得溜圓,「寫一個我看看唄!」
陳靈均看了他片刻,轉身進了東廂房。
秦永華赤著腳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看著那間不大的屋子——窗戶下面一張書桌,桌上鋪著毛筆、硯台和厚厚一沓寫滿字的毛邊紙。
陳靈均把一張毛邊紙鋪好,提筆蘸墨,寫了兩個字:永華。
秦永華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這字真好看!跟我課本上的不一樣。你練了多久?」
「幾年吧。」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陳靈均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筆筒里抽出兩支舊筆,一支小楷,一支中楷,遞給秦永華:「這兩支你先拿去用。」
秦永華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拿手掌墊了墊:「真輕!這筆得多少錢?」
「不貴。」
「不貴是多少?」
「你拿著用就行了。」
「不行不行!」秦永華把筆往回推,「這看著就不便宜,我弄壞了賠不起。」
「筆就是拿來用的,放久了筆鋒會幹,不用白不用。」陳靈均說,「你先從筆畫開始練,橫平豎直,每天寫兩張毛邊紙。紙我這裡有,你用完來拿。」
秦永華低頭看著手裡那兩支筆,用力點了點頭:「嗯!那我明天就開始練!寫好了給你看!」
那天傍晚,秦永華蹲在倒座房牆根拿濕布擦那兩支舊筆的筆桿,擦得比刷鞋還認真。
擦完了用舊報紙把筆包好,又找了根麻繩紮緊,擱在耳房窗口最安全的位置。
秦淮茹從穿堂屋裡端了晚飯出來,看見他手裡攥著個舊報紙包,問哪來的。
秦永華說:「姐,隔壁陳靈均送我的筆!他還說要教我寫毛筆字!」
秦淮茹往東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戶上映著一個伏案的影子,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不緊不慢。
「你謝人家了沒?」
「謝了好幾遍了!」
「以後別老麻煩人家。」
「他說筆放久了會幹,不用白不用!」
秦永華把筆舉起來給她看,「姐,你見過他寫字嗎?可好看了!跟課本上的字不一樣,每一筆都像印上去的!」
秦淮茹沒有接話,只是把飯碗擱在他手裡:「吃飯。」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弟弟這麼高興了。
吃完飯秦永華坐在耳房門口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寫了抹掉,抹掉了再寫,寫到天黑透了才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