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幾天,秦永華已經慣了早起。
每天五點半左右,前院就會傳來三輪車響動。
何雨柱從肉聯廠回來了,車照例停在倒座房牆根下。
他把兩個大鐵桶拎進中院,秦淮茹從東穿堂屋出來接了剩下的一桶。
何雨柱說:「今天豬肝不錯,多拿了兩副。」秦淮茹說:「成,那我多鹵一鍋。」
秦淮茹把鐵桶拎到穿堂屋廊下,秦永華已經把大鐵盆和鹽罐礬罐擺好。
自來水接進盆里,姐弟倆蹲在廊下開始洗。
肥腸先過粗鹽搓一遍,搓到發澀,翻過來把油刮淨,再換水加礬揉一遍去腥。
秦永華洗豬心豬舌,拿鹽搓表層的黏液,搓完用豬鬃刷子刷舌苔。
洗完的水留著沖地面。
秦淮茹話不多,可手快,秦永華剛洗完一副豬心,她已經翻完半盆肥腸。
何雨柱在正房廊下支鍋,兩大一小三口鐵鍋依次擱好。
何雨水從東廂房耳房出來,蹲在水龍頭邊上剝白菜葉子,一片片掰開泡在水盆里。院子裡漸漸飄起滷料的香氣。
七點之前秦淮茹也在廊下支了鍋,她的鍋小,量少,料卻下得一樣足。
上午秦永華留在屋裡看家,姐姐給他留了作業——一本舊算數課本,每天十道題,寫兩頁大字。
他趴在那張桐木方桌上,握著鉛筆頭一筆一畫地寫。
院子裡很安靜,上班的早走了,沒開學的孩子也還沒鬧起來。
十點過後,廊下的鹵鍋陸續熄火。
何雨柱把滷好的豬頭肉、豬蹄、下水撈出來,瀝乾分裝進大鐵桶。
秦淮茹也把自己那鍋撈了裝桶。
何雨柱把鐵桶搬上三輪車,秦淮茹跟在後面,兩人出了胡同,往地安門外大街走。
地安門外大街的菜市場只做午市,南北向的街面兩邊擺滿攤子,賣菜賣肉賣日用雜貨,吆喝聲此起彼伏。
何雨柱的攤子擺在固定位置,三輪車一停,鐵桶蓋子一掀,滷味的香氣就散出去。
秦淮茹挨著他擺,兩個桶往地上一擱,蓋一掀,碼得齊齊整整的鹵下水露出來。
何雨柱的鹵貨根本不夠賣,頭撥客人上來半個鐘頭就下去一小半。
秦淮茹的攤子也有固定的老主顧,生意也不錯。
肉聯廠供應的並不穩定,有時候還需要在市場裡買些貨。
今天賣的快,一點多收攤,何雨柱把空桶搬上三輪車,秦淮茹拎著桶跟車往回走。
有時候何雨柱會做第二輪,那樣多賺一點,但今天貨不太夠,他也不願意在市場裡買,就沒做。
路過鼓樓底下的燒餅鋪子,秦淮茹買幾個燒餅,給秦永華帶了一個。
秦永華寫作業寫煩了,就站到東穿堂屋門口透透氣,碰上路過的鄰居便招呼一聲。
閻埠貴在前院給花澆水,抬頭看見他,推推眼鏡問:「作業寫完了?」
秦永華老實答還沒,閻埠貴說沒寫完還出來晃,他趕緊縮回去。
賈張氏端著一盆衣服從西廂房出來往中院水龍頭走,秦永華喊了聲賈大媽,賈張氏嗯一聲,把盆擱下擰開水。
九月一日開學。
秦永華換了乾淨衣服,藍布褂子是姐姐新買的,袖口長了一點。
書包是碎花布拼的,針腳密密實實。
何雨水從東廂房耳房出來,頭髮自己扎的,辮子歪了一點。
兩人在穿堂門口碰上,何雨水說:「你也去紅星小學啊?」
秦永華說:「嗯。」
何雨水說:「那一起走。」
閻埠貴在前院等他倆,看了看秦永華的書包,說:「你姐縫的?」
秦永華點頭。
閻埠貴說:「走吧,頭一天別遲到。」
出了胡同口正撞見吃完早餐的陳靈均。
他穿白襯衫,書包拎在手裡。
閻埠貴問:「去宏仁啊?」
陳靈均說:「是。」
兩撥人在胡同口分開,閻埠貴領著秦永華和何雨水往東去紅星小學。
秦永華回頭看了一眼,陳靈均已經往南走出了老遠。
陳靈均在六年級教室坐了不到一節課,班主任就來叫他,說大和尚讓去辦公室。
嗯,有些老師也會這麼叫校長。
大和尚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成績單。
他讓陳靈均坐下,把成績單推過來。
陳靈均低頭看了看,沒說話。
大和尚靠回椅背:「你在小學的課,已經沒什麼可學的了。」
他接著說,今年秋季新生開始推行五年一貫制,老生暫沿用六年制,但初中那邊插班生還有操作空間。
他跟十三中校長是好友,昨天已經打過電話,人家讓把人領去看看。
「你願不願意去?」
陳靈均說:「去。」
大和尚便帶他去了十三中。
十三中在後來的西城,原先是輔仁大學男附中,一九五一年才改的名,說是西城,實際上離南鑼鼓巷只有幾百米。
校園占著一座舊王府,教室是原來的廂房改的,走廊又寬又長,操場也大,比宏仁氣派得多。
校長趙東征去年剛接任,中年人,瘦高個,戴黑框眼鏡,說話不快,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他把陳靈均領進一間空教室,擱下三張卷子,語文算術各一張,第三張他沒說是什麼。
陳靈均低頭一看,是俄語字母表和幾句簡單對話。
趙東征說:「一個鐘頭,做完拿過來。」
陳靈均坐下來拿出鉛筆,語文算術照例一刻鐘不到就答完了。
俄語卷子他倒是不熟,但前世看過幾本俄文資料,字母認得,語法只懂個皮毛,遇到不會的地方就拿鉛筆頭抵著下巴想,想不出來也不硬編,空著。
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能填的都填了,剩下的空著他也不慌。
一般小學升學考不考外語,現在學校教材相當混亂,外語有教英語的,有教俄語的。
前幾年教日語,服了。
看看鐘,離一個鐘頭還早,他站起來把卷子拿到教務室。
趙東征正和大和尚喝茶,見他進來,看了看牆上的鐘,愣了一下。
擱下茶杯戴上眼鏡,紅筆在紙面上劃了一陣,然後把三張卷子攤在桌上,看了看大和尚,說:「這孩子給我留著。」
大和尚問分到幾年級。
趙東征說:「初一。才十一歲,跟班裡同學差個一兩歲不礙事,先把身體長瓷實了再說。」
手續當天就辦完了。
學籍材料、轉學證明,趙東征打了個電話,對面聽了分數沉默兩秒,說批了。
傍晚大和尚先回去,臨走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陳靈均站在十三中門口,九月的太陽還沒落,梧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
晚上回到家,院裡還沒什麼人。
他生爐子,淘米下鍋,給自己蒸了碗白米飯,又炒了盤白菜,打了兩個雞蛋攪在湯里。
吃完飯鋪開毛邊紙,臨的是《急就章》松江本。
手腕比去年穩了不少,起筆裹鋒不散了,收鋒也乾淨。
天黑之後秦永華在他姐屋裡寫作業,寫到一半不會了,拿著算數本去敲何雨水的門。
雨水把自己那頁寫完才開門,兩個人蹲在耳房門口,借著屋裡漏出來的燈光,拿樹枝在地上比劃數字。
何雨柱的正房亮著燈,廊下還飄著鹵鍋余香。
易中海站在東廂房門口抽了支煙,往正房廊下看了一眼,把煙掐了,轉身進屋。
閻埠貴在前院給花澆水,嘴裡哼著評劇,調子跑得七拐八彎。
暑假裡他的花賣了不少盆,生意還不錯。
陳靈均寫完最後一筆,把筆洗乾淨掛上,硯台里的殘墨倒進爐子。
爐火竄了一下,又落下去,屋裡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