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個星期天,陳靈均沒有出門。
吃完早飯練了兩頁字,院裡很安靜。
上班的上學的都在睡懶覺,只有閻埠貴在前院澆花,嘴裡哼著評劇,調子照例跑得七拐八彎。
陳靈均沒在屋裡繼續練字,在前院跟秦永華聊天,聊農村的一些趣事,他對上山下河很感興趣,畢竟以前暑假在外婆家的時間也不多。
大多數時間,他都在練鋼琴,小提琴,母親曾經說過拉小提琴的男孩子特別帥氣。
他不喜歡這些,練這個,只是因為練習的時候,母親會陪在一旁,沒有別的原因。
剩下的時間最多的就是練字了,每天都要寫,隸書楷書行書直到草書。
院門口進來一個人,中年,穿灰色褂子,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走到陳靈均跟前站住,說鄭先生讓他來的,請陳靈均今天去一趟家裡,方便的話現在就走。
陳靈均沒有猶豫,隨便拉上門就跟著去了月壇北街。
陳靈均敲了敲門,門開了條縫,裡面的人看了一眼,把門拉開。
鄭誦先坐在書案東邊。
今天他沒寫字,也沒講什麼課。
面前單獨放了一杯茶,蓋碗,青花,蓋子斜擱在碗托上。
他就這麼坐著,氣定神閒,像一尊安靜的鐘。
屋裡還有兩個陌生人,坐在西面靠書架的位置,一個年紀和鄭誦先差不多大,穿舊藍布褂子,另一個年輕些,戴眼鏡。
陳靈均不認識他們。
但他一進門就注意到了那杯茶的位置。
桌上有好幾杯茶,每人面前都擱了一杯,唯獨這一杯不在任何人面前,擱在書案正中間,正對著空出來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給他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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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站在門口頓了一瞬,福至心靈。
然後直接走過去,雙手端起那杯茶,轉身面向鄭誦先,雙手舉過頭頂,深深鞠了一躬:「老師,請喝茶。」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鄭誦先看著這個孩子。
十一歲,個子在同齡人里不算矮,端茶的手紋絲不動。
他沒有問「這杯茶是不是給我的」,也沒有回頭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進門就看見了那杯茶,看見了那把空椅子,看見了面前這位安靜坐著的老人。
然後他做出了唯一正確的動作。
鄭誦先伸手接過茶碗,慢慢飲了一口,把茶碗擱在書案上。
「好。」
就一個字。
他轉頭看向西面那個穿舊藍布褂子的老人,笑著說:「叢碧兄,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小子,字寫得不錯,聰明。比我年輕時強。」
穿舊藍布褂子的老人微微一笑,把手裡的扇子合上,擱在茶几邊上,目光從鄭誦先轉向陳靈均。
「誦先兄收弟子,我自然是要來作個見證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靈均說道:「我認識你師父十幾年了,能叫他看得上的後生,不多。」
鄭誦先對陳靈均說:「靈均,這位你該叫伯父——張伯駒張先生。」
陳靈均怔了一下,張伯駒。
這名字他在前世就聽過,不止聽過,還查過資料,讀過許多關於他的掌故。
雖然看過照片,但跟真人卻對不上號。
他脫口而出:「民國四公子!」
話音落下,客廳里幾個人都微微一怔。
陳靈均也有點後悔自己嘴太快了,不該這樣喊人家,有點唐突。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扶了扶眼鏡,拿不準該怎麼接。
鄭誦先看了張伯駒一眼,嘴角略微揚起。
張伯駒臉上的表情頓了一頓——不是惱怒,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那個久違的稱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陣鐘聲,響過就不散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展顏一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眼角細細的魚尾紋一層層鋪開,整張臉都亮堂了。
「你這個娃娃,從哪裡聽來的老黃曆?」
這句反問輕快而真切,並沒有要他認真回答的意思。
接著他微微嘆了口氣,語調慢下來,像對自己也對旁人說的那樣,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年少輕狂,現在就是個愛寫字唱戲的普通人嘍。」
鄭誦先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接了一句:「普通人可沒你寫的牆那麼多人看。」
張伯駒也是個書法大家,還是個詞學宗師,他的墨寶在當時就是文化界競相收藏的珍品,題壁、刻石、制匾都是尋常事。
張伯駒笑而不答,重新拿起扇子展開,輕輕搖了搖。
鄭誦先擱下茶碗,對陳靈均說,今天回去收拾收拾,下周帶幾頁字過來。
說罷站起來扯了扯袖口,雙手捧起那碗弟子敬的茶,聲音不再是方才敘舊時的隨意口氣,變得端正沉實:
「你今天喊我一聲老師,我便認下你這個學生。我這個人,寫字只有一個講究——不許半途而廢。你要是應了,從今天起就是我鄭誦先的弟子。」
陳靈均站直了,說:「我應。」
張伯駒在一旁慢慢搖著扇子,望著這一老一少,眼裡帶著笑意,像是看見了一樁很久沒碰到的好事。
從鄭誦先家裡出來,太陽已經往西偏了。
陳靈均往回走,出月壇北街拐上大道,路兩邊的楊樹葉子還沒開始落,風過的時候嘩啦啦響。
他走得不快,手抄在兜里,嘴上一層淡淡的弧度。
回到院子天還亮著,閻埠貴還在前院澆花,看見他問了一句去哪了,他說去了趟月壇。
閻埠貴點點頭,沒追問月壇幹嘛,繼續哼他的評劇。
陳靈均推門進屋,爐子上坐壺水。
等水開的功夫,他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把鄭誦先擱在窗台上的那本《急就章》摹本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來。
什麼都跟早上一樣,什麼都不一樣了。
實話實說,今天是他最開心的一天,但卻沒什麼人可以分享。
那麼,寫封信給遠方的哥哥吧,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了。
趙建國那個穿越者,他根本看不上。
哥哥上次的回信,紙張皺皺的,像是被水弄濕了。
他趁著磨墨的時間,靜了靜心,這次寫信,用毛筆。
哥哥也喜歡用毛筆,可惜在前線,並沒有這個條件。
展開信紙,用最正統的豎式信紙,開始用隸書書寫,寫的極慢,卻又極認真。
長兄如晤:
展信舒顏!
弟已正式拜入鄭誦先先生門下學書,見證人為張伯駒先生。
師父人極好,兄可放心。
家中一切安好,煤糧充足,鄰里和睦。
兄在前方切勿以我為念,保重身體,唯願平安!
字在練,人在長,只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