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陳靈均照例起得很早。
一杯牛奶兩顆雞蛋就是早餐,吃完就鋪開毛邊紙開始練字。
今天臨的還是《急就章》松江本,手腕比前幾個月又穩了些,起筆裹鋒不散了,收鋒也乾淨。
寫到第三張的時候,前院傳來敲門聲。
陳靈均放下筆,擦了擦手,從東廂房出來。
院裡很安靜,閻埠貴不在門口,大概在屋裡備課。
他走到大門前拉開門閂,門外站著一個人。
二十出頭,穿一身褪了色的軍裝,沒有領章,手裡拎著一個帆布旅行袋和一個網兜。
個子不算高,臉曬得黑紅,左邊眉毛上有一道新愈的疤,粉紅色的嫩肉剛長好。
他站在門口,微微喘著氣,像是走了不少路。
「你是靈均吧?」那人開口,嗓子有點啞,「我是你哥的戰友,我叫周援朝。」
陳靈均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拉開大門,伸手就去拉他胳膊。
周援朝說不用拉不用拉我不走,陳靈均才放鬆下來。
陳靈均把人讓進東廂房,轉身就去搬椅子。
他手快,一搬就搬了兩把,一把放在爐子邊上,一把往屋子中間放,放完覺得不對,又把爐子邊那把往前挪了挪,嘴裡說:「您坐,坐這邊,這邊暖和。」
周援朝坐下來,把旅行袋放在腳邊,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陳靈均看了一眼那隻手,手背上有一片燒傷癒合後留下的疤,皮膚皺縮著,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淺。
周援朝注意到他在看,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下,「沒事,早好了。」
陳靈均沒追問,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罐茶葉。
他抓了一小撮茶葉放進茶壺裡,把爐子上燒開的水壺提起來,滾水衝進去,茶葉在壺裡打了個旋,白氣騰上來。
他把茶壺放在桌上,又從碗櫃裡拿出兩個乾淨杯子,先給周援朝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了一杯。
「周大哥,您吃飯了嗎?」
周援朝說一早就出來了,還沒顧上吃。
陳靈均把風門調大,從牆角把一袋白面拎出來。
他在案板上和面,水一點一點地加,面絮子搓成團,揉到表面光滑。
周援朝說:「靈均你別忙活了,隨便吃點就行。」
陳靈均沒停,「面都揉上了,多做一個人的飯不費事。」
面揉好擱在盆里醒著。
他從灶台上把一顆白菜拿下來,剝掉外層的葉子,洗淨切絲,又從掛著的半塊臘肉上切下一小塊,切成薄片。
炒鍋架在爐子上,鍋里倒了油,油熱了把臘肉片放下去,刺啦一聲。
臘肉片捲起焦邊,他把白菜絲倒進去,鍋鏟翻動,白菜在油里出水變軟。
放了鹽,添了水,蓋上鍋蓋燉上。
等湯開了,他把醒好的面擀成薄片,切成寬條,一根一根抻開了下進湯里。
手擀麵在鍋里翻滾,他磕了兩個雞蛋攪進湯里,蛋花絮絮地散開,又撒了一小把蔥花。
一碗麵端到周援朝面前,湯清面白,臘肉片和蛋花浮在面上,熱氣撲面。
周援朝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然後他放下筷子,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在朝鮮,你哥總念叨你。」周援朝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他說你才十歲,一個人在家,不知道爐子會不會封,不知道冬天棉襖夠不夠厚。」
陳靈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杯,杯沿貼著嘴唇。
茶已經不燙了。
「他說他走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周援朝用手在桌子邊上比了個高度,「現在比他說的高多了。」
陳靈均把杯子放下,「周大哥您先吃,吃完我有好多事要問您。」
周援朝點點頭,端起碗繼續吃。
陳靈均又給他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對面慢慢吃著。
吃完飯陳靈均收了碗,把桌子擦乾淨,又給周援朝續了一杯茶。
周援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陳靈均把椅子拉近了一點,開始問。
「我哥在那邊吃得飽嗎?」
「前線伙食還行,比剛入朝的時候好多了。炒麵管夠,罐頭也有。」
「那冬天冷不冷?他凍瘡好沒好?」
「凍瘡這東西,在前線誰都得長。你哥手上也有,不算嚴重,抹點凍瘡膏就好了。去年冬天你把凍瘡膏寄過去,他拿到的時候眼眶都紅了。」
陳靈均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他有沒有受傷?」問這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
「小傷肯定有。炮彈皮擦的,石頭磕的,都不礙事。你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傷了也不吭聲,自己包一下接著上。有一回凍瘡爛了還背了一宿傷員,天亮才發現鞋襪都凍在腳上了。」
陳靈均沒說話。
周援朝放下茶杯,看著陳靈均。
這孩子從進門到現在忙前忙後,倒茶做飯一刻沒停,唯獨問到哥哥有沒有受傷的時候,手攥緊了,聲音低了,臉上那層老成的殼子下面露出底色來。
「最要緊的零件一樣沒少。」周援朝說,「胳膊腿都在,腦子比誰都清楚。」
陳靈均站起來,走到周援朝旁邊,繞著他看了一圈。
周援朝沒動。陳靈均繞到左邊,看見他耳後到脖子根有一道長長的疤。
繞到右邊,說您把左手給我看看。
周援朝沒動,陳靈均伸手輕輕把他的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拉了出來。
手背上那片燒傷癒合後留下的疤,在爐火的光里皺縮著,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淺。
他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一下手心,又翻回去看了一下手背,然後把他的手放回膝蓋上,聲音輕了。
「就這兒?」
周援朝說就這兒,上戰場哪能一點傷沒有。
陳靈均又繞到正面,蹲下來,說站起來讓我看看。
周援朝無奈,站起來轉了一圈。
陳靈均從後面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鐘,「好了,沒事了。」
周援朝重新坐下來,看著陳靈均,忽然笑了一聲,「你跟你哥說的一模一樣。」
陳靈均愣了一下。
「你哥說你小時候就這樣。他每次從外面回來,你都圍著他轉,檢查他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黑了。有一回他腿上擦破一塊皮,你抱著他的腿哭了半個時辰。」
陳靈均坐回椅子上,把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
這些記憶不是他的,是這具身體裡留下的。
但此刻它們湧上來的力道和方向,跟他自己的情感完全一致。
他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原身的,哪個是他自己的。
「你哥在部隊特別好。」周援朝說,「部隊裡有文化的人不多,他算是拔尖的。能寫能算,說話也穩,首長特別看重他。有一回夜裡急行軍,你哥看見一個戰友摔倒了,二話不說把人背起來,跑了好幾里地。」
陳靈均抬頭看著他。
「他這次托我帶了好多東西給你。罐頭、白糖,還有一封信。」
周援朝把茶杯放下,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往陳靈均面前推了推,「信他寫了好幾頁,說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還讓我告訴你,他在那邊一切都好,讓你別惦記。」
陳靈均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信封上的字是哥哥的筆跡,還是那麼用力,他沒有馬上拆,把信封拿起來放在窗台上。
「周大哥,您這次回來,以後怎麼安排?」
周援朝說傷好了之後在部隊又待了一段時間,後來部隊安排他復員。
轉業建設委員會的人跟他談過,讓他先回家看看,過些日子去附近的派出所報到,可能安排在基層做公安。
陳靈均認真聽完,「那挺好的,派出所安穩。」
周援朝說:「安穩是安穩,工資不高,一個月二十幾塊錢,跟當兵的時候差不多。不過離家近,能照顧家。」
陳靈均說,「那以後您多來,我給您做飯。」
周援朝看著他笑了一下。
陳靈均又問了很多事。
問哥哥在部隊裡有沒有受欺負,問平時訓練累不累,問休假的時候能去哪,問寄過去的信都收到了沒有。
周援朝一個一個答,有的答得詳細,有的答著答著就說不下去了。
陳靈均就換一個問題接著問。
十點多的時候,周援朝站起來說:「靈均我得走了,還得去別的戰友家。」
陳靈均把他帶來的東西收進柜子里,又進裡屋從空間裡拿了兩瓶凍瘡膏和一包紅糖,放進周援朝的帆布袋裡。
周援朝說不用不用,陳靈均說您拿著,我哥用不著這麼多。
周援朝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
送周援朝到胡同口,陳靈均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軍裝的顏色在灰撲撲的胡同里漸漸模糊,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街口。
陳靈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屋裡,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窗台上的信封還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爐火的光透過紙面,照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在窗前坐下,拆開信。
哥哥的字鋪滿了幾頁紙,說的都是高興的事,他永遠這樣,其實前線會怎樣,陳靈均心中有數。
陳靈均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子上。
然後去灶台邊上給自己下了碗面。
水燒開的時候,蒸汽撲在臉上,他把鍋蓋掀開,把麵條下進去,拿筷子攪了兩下。
面熟了,他撈進碗裡,坐在桌前一個人吃著。
面跟上午給周援朝做的是同一種,一樣的臘肉白菜手擀麵。
味道也一樣。
唯獨不一樣的是,上午那碗有人說話,這碗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