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十三中開學。
陳靈均站在布告欄前面,看完了初三年級的分班表。
初一入學直接從六年級跳了一級,在初一待滿一年,暑假前教務處安排了一場補考,把初二空缺科目的卷子一併考完,教務處蓋章通過,九月份開學直接編進初三一班。
紀老師幫他申請的,趙校長對他也很關注,畢竟是大和尚帶來的。
大和尚跟他是好朋友,跟陳正則也是好朋友,但不知道趙校長跟陳正則是否認識。
想來大概起碼是認識的,不然不至於上午打申請下午就通過。
初三一班是畢業班,明年夏天中考。
這個進度已經趕上許大茂了。
許大茂今年也上初三,但他比陳靈均大三歲。
但肯定不在十三中,他夠不著,許伍德找過婁半城都沒能搞定。
因為面子是面子,考試是考試,考不過,抱歉。
許伍德經常站在後院西廂房門口,聲音穿過後院,清清楚楚。
「人家那才多大?你多大?同一個年級?你學什麼吃的你!」
劉海中路過,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沒停也沒搭腔。
劉光齊在後院東廂房裡縮著脖子寫作業。
劉光齊生於四零年,今年十三歲,才讀初一。
劉海中偶爾上班會看見陳靈均背著書包出門。
回到家裡,就坐在門口院子裡扇著蒲扇,眼神往前院東廂房方向看去。
他不罵,只嘆氣。
那聲氣嘆得比罵還重。
王桂英勸他少說兩句,他把蒲扇往腿上一拍,說:「我說話了嗎?」
整間屋都安靜了。
閻埠貴倒是沒攀比的心思。
閻解成雖然也讀初二,但成績差的很穩定。
閻埠貴每天最大的煩惱?他沒有煩惱,他賣花都他媽賺麻了。
院裡孩子讀書好壞他聽聽就過,嘴上從來不說什麼。
只是偶爾在門口碰見陳靈均,眼鏡片子後面閃著光,點點頭,說:「小陳,又去學校了?」
語氣是問候,眼裡是羨慕。
賈張氏在中院納鞋底,偶爾瞥到陳靈均的身影,嘴一撇,手裡的針在頭皮上蹭了蹭,跟旁邊的易中海媳婦嘀咕:「這半大小子,命是真硬!沒爹沒媽念重點中學?我們東旭當年要是有這條件……」
後半句咽回去了,因為賈東旭從屋裡出來了。
賈張氏這話不算罵人,但確實有問題,陳靈均的條件就比他家好了?
好吧,是比他好,家風跟條件壓根不一樣。
父親是舊時私塾的,哥哥是燕大的。
但她說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經過的人聽見。
陳靈均聽見了,沒回頭。
院裡就這麼些人,周援朝退伍後安排在什剎海派出所當民警,偶爾過來坐坐,帶點紅棗花生,檢查陳靈均爐子封得怎麼樣。
陳靈均跟他熟了,有時候留他吃飯。
周援朝說你怎麼又長高了,陳靈均說長身體嘛,總不能虧了自己。
周援朝笑了一聲,說:「你哥當年也這樣,跟你一個模子。」
陳靈均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然後接著切。
七月二十七號,停戰協定簽了。
消息傳到北京是當天晚上,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混著雜音,街上很快就有人放鞭炮。
院裡鄰居們長出了一口氣:仗打完了。
何雨柱那天晚上多喝了一杯。
何雨水蹲在水龍頭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易中海站在東廂房門口抽了支煙,沒說話。
陳靈均坐在書桌前,聽著外面零星的鞭炮聲,把寫了一半的信紙折起來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窗戶前。
停了片刻,又坐下來繼續把信寫完。
仗是停了,但撤軍的事沒譜。
八月里,團首長找陳正則談話,說部隊暫時不撤,什麼時候回國等通知。
陳正則兩封回信里都寫到了這件事,意思是讓弟弟別急,停戰了人肯定安全。
他越這麼寫,陳靈均越不踏實。
他是突然想起來,打完仗不是馬上撤軍的,最快明年,最慢要到58年!中間還打了一兩年!
他沒事的時候翻開地圖看朝鮮,漢城、開城、板門店、清川江。
那些地名他在前世的新聞里聽過,現在每一個都跟哥哥有關。
從前打仗,顧不上寫信正常。
現在停戰了,信怎麼還那麼慢?
盼的是筆跡和那幾句翻來覆去的「一切都好」、「別惦記」。
怕的是萬一哪天不是哥哥寫的。
鄭誦先今年退休了,到了60歲,陳靈均問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退休?
老先生想了半天,沒有對弟子說,但陳靈均猜到了。
之前在東城那家銀行掛副行長銜,每天上班喝茶看報表,偶爾開個會。
從崗位上退下來之後,他時間一下子多了,寫字、會友、喝茶。
更多的時間,就用來折騰他那個開山大弟子。
退休之後,鄭誦先喜歡帶著陳靈均出門。
不是上課,不是教學,是炫耀。
周末下午,他讓陳靈均帶著最新的臨帖作業到月壇北街,然後領著他一起去張伯駒家。
後海邊上的一座小四合院,張伯駒正在院子裡澆花,陳靈均恭恭敬敬喊張伯伯好,張伯駒放下噴壺,「好,精神。」
鄭誦先往院裡的藤椅上一坐,把陳靈均的字攤在石桌上,讓張伯駒看。
張伯駒戴上眼鏡,看了半天,「這一筆裹鋒比前幾個月沉了。」
鄭誦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看看是誰教的。」
有時候去中山公園的來今雨軒,幾張桌子擺在花架下面,幾個老先生湊在一起喝茶聊天。
鄭誦先把陳靈均帶去,挨個介紹,這是我學生,學章草的,臨急就章一年多了。
老先生們逗他寫幾個字看看,陳靈均拿過紙筆,蘸墨寫了幾個字,不慌,筆也不抖。
老先生們傳著看了一陣,有人說這孩子將來能成氣候。
鄭誦先坐在旁邊,不接話,嘴角比ak還難壓。
張伯駒有一次在旁邊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說:「誦先兄,你這哪是帶學生,分明是帶了件寶貝,惟恐別人不知道。」
鄭誦先也不反駁,把茶碗擱下:「彼此彼此。」
說的是張伯駒收了幅新畫把圈子裡的人全叫來看了一遍的事。
陳靈均每次都安安靜靜站在旁邊,該寫字寫字,該叫人叫人。
他懂這種感覺。前世他爸開超市開到第三家的時候,帶他去見生意上的朋友,也是這種態度。
不是推你出去比高低,是覺得你值得他這麼做。
眼前這個退休的老人推掉銀行的差事不去,推掉各種會議不去,偏偏願意把自己學生寫的字攤在桌上給別人看。
入秋之後的一個周末,陳靈均從月壇北街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閻埠貴還在前院澆花,看見他背著書包進門,說:「小陳,又去學字了?」
陳靈均說:「是,師父讓送了幾頁作業過去。」
閻埠貴點點頭,沒多問。
推門進屋,門縫下放著不知道是誰幫他收的信。
陳靈均把書包放下,拆開信封。
信上說了幾件事:換防了,防區在朝鮮北部某地,駐地穩定,有飽飯吃。信末加了一句——聽說你跳級了,寫信告訴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弟比我強。
陳靈均看完,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那一摞信件中間。
抽屜合上,手指在抽屜面板上頓了一下。
他鋪開毛邊紙,開始練字。
今晚臨的是索靖月儀帖,筆鋒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
寫到一半停頓了一下,他把筆擱在硯台上,走到窗戶邊推開一條縫。
月餅的甜香不知道從誰家飄出來,混著秋天的涼風灌進屋裡。
月亮快圓了——中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