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菜市場裡那股看不見的收緊,終於落到了何雨柱頭上。
肉聯廠的調度老李把他拉到一邊,壓著嗓子說:「柱子,生豬收購統一歸口了,計劃外的屠宰量一減再減,下水也跟著縮。以後不是我不幫你,是幫不了。」
又過了幾天,連老李的面都見不著了,窗口換了個生面孔,說現在下水統一調配,不對外零批。
何雨柱去師父那邊打聽,師父打了幾個電話,沉默了一會兒,說:「柱子,不是不幫你,是整個口子都堵上了,打點誰都沒用。」
何雨柱也沒有太大失落能安穩賺上萬塊,已經算是可以了,現在銀行利息高,利息都夠一個普通工人的生活開支了。
何雨柱在師父家門口站了一會。
十一月的風颳在臉上,他把手揣進兜里,摸到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他早就背下來了:對外說做到明年底就不做了。
人家在一年之前就寫好了這句話。
不是猜的,是預判的。
當天晚上,何雨柱去找了秦淮茹。
兩人站在正房廊下,何雨柱把肉聯廠的事說了一遍。
秦淮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年那張紙條上寫的就是『做到明年底』,現在剛好卡在這個時間點上。」
何雨柱點了點頭,說:「人家一年前就看明白了。」
秦淮茹說:「那咱們也別拖了,按紙條上說的辦。」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兵分兩路。
攤子收了之後,何雨柱在家待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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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問他怎麼不做了,他說貨斷了,年前先回師父那兒把手藝撿起來。
第三天一早,他換了身乾淨衣服,去了豐澤園。
豐澤園前門還是老樣子,煤市街南口的門臉兒掛了厚厚的棉帘子。
何雨柱掀帘子進去,堂頭一眼就認出了他:「柱子回來了?」
何雨柱笑著應了一聲,熟門熟路地穿過前堂往後廚走。
豐澤園的後廚大得很,案板沿牆一字排開,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案紅案各司其職,切菜的剁肉的一刻不停。
空氣里混著蔥油香和高湯的醇厚,何雨柱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鹵下水滷了兩年,他都快忘了正經廚房是什麼味兒了。
師父正站在灶前看火候,何雨柱走過去喊了一聲:「師父。」
師父回頭看了他一眼:「來了?」
何雨柱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把:「攤子收了,指關節都硬了,再不練就廢了。」
師父什麼也沒說,下巴往灶台的方向一揚。
何雨柱系上圍裙,站到了他學徒時的那口灶前。
頭一個禮拜,手是真的生了。
師傅讓他先練翻鍋,他翻第一下的時候手腕一軟,鍋里的沙子差點翻出來。
練刀工那天更明顯。
豐澤園的刀工講究丁絲條塊粒,每一種都有死規矩。
頭一個禮拜何雨柱切出來的絲,粗細不勻,師父看了一眼沒說話。
何雨柱又重新拿了一根黃瓜,從頭切。
後廚的師兄弟們都看著。
有人小聲說柱子在外面滷了兩年下水恐怕不行了,有人接了句鹵下水跟這個能一樣?
都不是正經灶上的手藝,手生了。
何雨柱沒吭聲,他每天第一個到後廚,最後一個走。
晚上別人都散了,他一個人站在案板前面切蘿蔔練刀工。
廚房裡只剩灶台上的余火和頭頂一盞昏黃的燈。
刀在案板上剁出均勻的篤篤聲,密得像雨點打在瓦片上。
切到第三個星期的某一天,師父路過他案板的時候停了一下。
何雨柱正在切牛腱子,刀起刀落,片片勻薄,落刀的位置和力道跟從前一模一樣。
師父沒說話,但臨走的時候在他案板上當放了一把新磨的片刀——那是師父自己用的刀。
到第四周,何雨柱已經能在灶前站滿一整天不手忙腳亂。
灶火映在臉上,他左手顛鍋,右手持勺,動作行雲流水,半點不像是兩年沒站過灶的人。
一月中旬,何雨柱拿下了豐澤園後廚的正式考核。
師父給出的評語只有四個字:「手藝回身。」
考核結果出來那天,師父把何雨柱叫到後廚外面的小屋裡。
「出師宴該辦了。」師父坐下來,慢慢說,「你十二歲跟我學藝,手藝早就夠了。那年你爹跑了我沒給你辦,現在補上。」
何雨柱站在那兒,沒動。
「日子定了臘月二十六,就在豐澤園。師父的師父那一輩傳下來的老規矩。」
師父接著說,「那天要請勤行的人來做見證。你這些年在豐澤園的後廚站過,在菜市場的攤子前站過,兜了一圈回來,但手藝沒走樣。得讓同行的人看看,我老孫的徒弟,出去站得住,回來照樣上得了灶。」
臘月二十六。
豐澤園前堂擺了三桌。
不是對外營業的席面,是勤行內部的老規矩——何雨柱出錢,豐澤園出場地,師父出面請人。
師父在勤行幹了幾十年,豐澤園大廚的身份擺在那兒,請的人分量不輕。
豐澤園掌灶師傅、面案師傅全到了;同德樓、泰豐樓、致美樓、致美齋、南恆泰,一條煤市街上有名號的館子,各家都來了人,坐滿了兩桌。
師父還請了一位在勤行輩分極高的老前輩——榮祥菜館的老掌柜,鬚髮全白了,當年跟師父的師父拜過同一個灶頭,坐在首席,手杖擱在桌邊,眯著眼睛看人。
儀式是嚴格按照老規矩走的。
何雨柱在後廚親手備了一桌謝師宴,八個菜,全是豐澤園的看家菜:蔥燒海參、砂鍋魚翅、糟熘魚片、燴烏魚蛋、干燒黃魚、油燜大蝦、扒雙菇、清湯燕菜。
他掌灶炒完最後一道,解了圍裙走進前堂。
「給師父磕頭。」榮祥菜館的老掌柜喝了口茶,慢慢說。
何雨柱跪在師父面前,三個頭磕下去,額前沾了地。
磕完,何雨柱從桌上端起一杯酒,舉過頭頂。
「師父,徒弟敬您這杯酒。」何雨柱說,「爹走了以後,您給了我攤子。攤子做不下去了,您又讓我回來練手藝。我這個人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就剩這點手藝是您教的。師父,這輩子,您就是我爹。」
師父接過酒杯,慢慢飲了一口。
他把酒杯擱在桌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布,擱在何雨柱手上。
紅布展開,是當年何雨柱寫的那份拜師帖,紙邊已經磨得起毛了,上面何雨柱的名字、住址、生辰年月,以及「拜入孫門,學藝三年,期滿謝師,自立門戶」的字跡,筆跡是柱子十一歲時歪歪扭扭的毛筆字。
「這帖子跟了我快六年了。」孫師傅說,「從今天起,還給你。」
何雨柱雙手接過拜師帖,嗓子堵得說不出話。
榮祥菜館的老掌柜站起來,何雨柱又把那雙新布鞋雙手遞過去:「徒弟孝敬師父的。」
師父接過布鞋,低頭看了看千層底上密密實實的針腳。
那是雨水熬了好幾個晚上納出來的。
「何雨柱。」老掌柜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些,朝著三桌同行朗聲道,「孫家門下學藝滿師,今日同行見證,正式出師。出師之後,手藝不許丟,師父不許忘,勤行的規矩不許壞。你記住了?」
何雨柱跪著對老掌柜抱了下拳:「記住了。」
「起來吧。」
師父這才站起來,把何雨柱從地上拉起來,動作不快,但手上有勁。
「公安部大院食堂的劉主任,今天也來了。」師父說著,指向旁邊一桌。
何雨柱這才注意到那桌上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人,穿深灰色幹部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劉主任站起來,跟何雨柱握了下手:「小何同志,今天這個出師宴,我看了一整頓飯了,八個菜個個到位。孫師傅推薦的人,沒說的。你的特長是中式面點及魯菜川菜菜,後勤處已經備過案,試用期三個月。考核通過,年後正月十六正式報到。」
「多謝劉主任。」何雨柱說,「我一定好好干。」
「進了食堂,就是國家的後勤兵。」師父站在他旁邊,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板著臉,一字一頓,「別給勤行丟人,別給師父丟人。」
「師父放心。」何雨柱站得筆直,「進了食堂,灶台就是陣地。手藝是您教的,臉是豐澤園給的,我不會砸了這兩塊招牌。」
三桌人散去的時候,天已經傍晚了。
勤行的老規矩,出師宴散席不送客,誰來誰走都是自己的事。
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今天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從煤市街南口的滷味攤,一路走回了豐澤園的後廚,如今又要走進公安部大院。
兜了一圈,沒走偏。
他出了豐澤園的門,沿著煤市街往北走,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後廚的煙火氣。
天已經黑了,院裡各家的燈都亮著。
何雨柱站在那片黃光正中間,把懷裡的拜師帖掏出來,在燈下攤開看了一眼。
名字還是自己的名字,字跡還是父親沒跑之前自己寫的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收進去的時候是十二歲,掏出來的時候是十八歲。
孫家門下的學徒何雨柱,今天出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