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家裡實打實歇了一整天。
什麼都不干,就是歇著。
秦永華早上自己爬起來穿衣服洗臉,從灶台上摸了兩個窩頭背著書包去上學,臨走的時候他姐還窩在被子裡,只說了句門帶上。
中午放學回來,他姐已經把午飯做好了放在桌上,又去供銷社買了針線坐在門口補一件舊褂子。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院裡人多眼雜,八婆又多。
院裡的人都知道秦淮茹跟何雨柱關張了,他們可不知道什麼是政策收縮,他們只驚嘆於兩人的說話說話。
秦淮茹與何雨柱,一個帶著弟弟,一個帶著妹妹,算是真正「立」住了。
秦永華吃完飯抹了嘴又去上學,傍晚放學回來的時候他姐還在門口坐著,針線放在膝蓋上,褂子已經補完了,正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發呆。
這是她兩年以來頭一回什麼都不干。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來了,梳頭洗臉換了身乾淨衣服,把帳本揣進棉襖兜里,出了門。
秦永華在門口喊了一句姐你上哪去,她說街政府,你好好上學。
秦永華哦了一聲背著書包跑了。
街政府還在老地方。
劉幹事正在桌前填表格,聽見有人進門抬頭看了一眼,把筆放下。
「小秦?你怎麼來了?」
秦淮茹把帳本掏出來放在桌上。
「攤子收了,劉幹事,我來想問問您,有沒有什麼活能幹。」
劉幹事翻開帳本看了一陣。
帳本記得清清爽爽,每日進項、出項、淨利,數字碼得整整齊齊。
劉幹事知道她是小學文化,但這本帳記得比有些中專畢業的人還明白。
「你這帳記得不錯。」劉幹事把帳本合上,「小秦,我記得你檔案上寫的是小學?」
「小學念完了,」秦淮茹說,「晚上去夜校念了一年多,去年拿到了同等初中學歷。」
劉幹事看了她一眼,在登記表上翻了翻,又抬頭看著她:「街道辦的夜校?」
「是。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
「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劉幹事在登記表上寫了幾筆,把表合上。
她停了停。
「小秦,你這個學歷的事,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秋天考完的,結業證還在抽屜里擱著呢。」
劉幹事伸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把茶缸擱下,看著秦淮茹。
她認識秦淮茹快兩年了。
這個小秦,嫁過來的時候沒什麼人看好。
趙建國出事後她一直不哭不鬧,分了財產自己擺攤養活弟弟,還順帶把初中學歷也拿了。
街面上那些背地裡指指點點的閒話她不是不知道,現在攤子倒了,她照樣梳好頭洗好臉,兜里揣著帳本過來問一句有沒有活能幹。
「你也是個上進的人。」劉幹事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
她沒等秦淮茹答話,從筆筒里抽出鋼筆,鋪開信紙,擰開筆帽。
秦淮茹偏開目光,沒去看那封信。
她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等著,等那支筆在紙上刮完最後一道。
信寫完,蓋了章,遞到她手裡。
上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照在秦淮茹手裡的那張推薦信上。
紙很薄,摺疊起來的稜角硬硬的戳在手心裡。
「謝您了,劉幹事。」
劉幹事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秦淮茹把推薦信折好,放進棉襖兜里。她站起來的時候,劉幹事才重新開口。
「去了好好干,別讓人挑出錯來。」
秦淮茹說好。
南鑼鼓巷供銷社就在南鑼鼓巷中段,坐西朝東,三間門臉房打通了連成一長溜,門楣上掛著木製招牌,白底紅字。有圖的貼圖。
門口碼著幾口大缸,醬油缸醋缸豆瓣醬缸,缸沿上掛著一排竹端子,空氣里一股醬園特有的咸酸味混著煤煙子味。
頭回生客進來,准得被這股混合味嗆一鼻子。
秦淮茹拿著推薦信進去的時候,周主任正站在櫃檯後面跟一個售貨員對帳。
周主任是河南人,說話快,一口一個「中」。
看完推薦信,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問她在哪擺的攤、擺了多少時間、一天賣多少。
秦淮茹一一答了。周主任聽完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把推薦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叫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同志過來,說老張你帶她站半天櫃檯看看。
老張叫張桂英,在南鑼鼓巷供銷社幹了三年多,負責副食櫃檯。
櫃檯上擺著一溜白鐵皮方盤,鹽裝在第一個方盤裡,粗鹽粒子,灰白色;旁邊是白糖,糖粉里總愛結塊,拿手一捻就碎,紅糖擱在最裡頭,深褐色,潮乎乎的,拿竹夾子夾的時候容易黏在一起。
再過去是醬油缸和醋缸,缸沿上放著一排竹端子,半斤的、一斤的都有。
打醬油的時候端子要穩,提上來沿著缸邊瀝一下再倒進顧客自帶的瓶子裡,不然滴得到處都是。
針頭線腦另存在一個小玻璃櫃裡,頂針針錐鬆緊帶按扣子碼得齊齊整整,各色棉線繞在線板上掛了一排,黑線白線藍線灰線,一毛錢一軲轆。
張桂英把秦淮茹領到副食櫃檯後面,先讓她看了一會兒自己怎麼給人拿東西、稱重、找零。
一個老太太拎著醬油瓶子過來了,張桂英接過瓶子,拿起半斤的端子往缸里一探,手腕一翻提上來,沿著缸邊瀝了瀝,穩噹噹灌進瓶口,一滴沒灑。
她把餘下的零錢數好找給顧客,隨手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看了一刻鐘,張桂英把她往前一推,說你來試試。
秦淮茹站到櫃檯後面,頭一個顧客是個中年媳婦,手裡攥著三毛錢要打一斤醋。
秦淮茹接過錢,拿起一斤的端子往醋缸里探下去,提上來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醋從端子沿滴下來兩滴。
她把醋灌進顧客遞過來的玻璃瓶里,又抽了張裁好的舊報紙封在瓶口上,拿麻繩打了一個結。
她把瓶子遞過去。那媳婦接過去看了看瓶口,說新來的?秦淮茹說嗯。
那媳婦沒再說什麼,拎著瓶子走了。
副食櫃檯午後人最多。
放了學的孩子被家裡大人打發來打醬油,一個半大小子拎著兩個空瓶子擠到櫃檯前,扯著嗓子喊打醬油打醬油。
秦淮茹接過錢接過瓶子,左邊打醬油右邊打醋,端子一抬一放,利利索索。
那小子兩隻手各拎一個瓶子跑回去,出門的時候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又有人過來買鹽,稱線,問頂針多少錢一個。
秦淮茹稱鹽的時候拿竹夾子在鹽盤裡夾了塊結成坨的粗鹽放在邊上,張桂英看了一眼沒說話。
針頭線腦擱在玻璃櫃裡,她得探出半個身子去拿,拿完還要把櫃門關嚴實。
一個老太太買了兩軲轆黑線,秦淮茹把錢找給她,又把線用一小張舊報紙包好塞進她布袋裡。
老太太拿手在布袋外面按了按,說這丫頭心細。
忙了一個多鐘頭,櫃檯前面的人才漸漸少了。
張桂英把櫃檯擦了,解下袖套,領著秦淮茹去了辦公室。
周主任正喝茶看報表,看見兩人進來,把茶缸擱下,問怎麼樣。
張桂英不吝嗇誇獎:「賣了一年多滷味的就是不一樣,站櫃檯不怕人,稱重找零一把清。」
周主任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秦淮茹的推薦信看了一遍,又翻開劉幹事附在後面的登記表。
登記表上寫清楚了:秦淮茹,小學畢業,夜校取得同等初中學歷,有長期零售經營經驗。丈夫已故,弟弟年幼需撫養。
周主任把登記表合上,在錄用表上簽了字。
「副食雜貨組,實習售貨員,明天正式報到。」
秦淮茹問實習期多長時間,周主任說三個月,期滿考核合格即轉正,轉正後工資按供銷社統一標準核定。
實習期間一個月發生活費,吃飯夠用了,雖然秦淮茹不缺錢,但現在的人是需要一個工作的,不像後世,想躺平就躺平。
秦淮茹又問了考核的事。
周主任說站得穩櫃檯、顧客滿意、帳目清楚,考核就過得了。
秦淮茹說我能站住。
張桂英在旁邊笑了一聲,說這丫頭實誠。
周主任說我看也是。
入職流程就辦完了。秦淮茹走出供銷社大門的時候,想深吸口氣,大醬醬油醋混在一起的味道沖得她退了一步,這比洗肥腸還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