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陳靈均站在月壇北街那幢樓底下,拎著個粗布包袱,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上了樓。
門虛掩著,裡面有說話聲,他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鄭誦先坐在藤椅上,旁邊沙發上坐著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頭,戴黑框眼鏡,翹著二郎腿。
女的二十四五,短髮,手裡舉著半塊桃酥,看見他進門,桃酥停在了半空。
「師父,過年好。」
鄭誦先還沒開口,那女的先開口了:「我爸從大清早就在門口轉了三圈,就等著你來,我跟必堅回來他都沒到門口轉。」
「必俊你別亂嚼舌頭。」鄭誦先端著茶杯,沒反駁,只說了這麼一句。
男的站起來,笑著伸手:「我叫鄭必堅,這是我姐鄭必俊。我爸這一年誇你比誇我們倆加起來還多,今天終於見著活人了。」
陳靈均跟他握了手,在沙發上坐下。
鄭必堅看了看他的坐姿,又看了看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虎口微合,指節有繭,往那兒一坐,脊背筆直。
鄭必堅在學校也見過不少練字的學生,但這孩子往那兒一坐,整個人的精氣神跟同齡人完全不一樣。
「我爸說你章草寫得好,待會兒寫兩張給我們看看?」
陳靈均還沒開口,鄭必俊替他答了:「一個字十塊錢,先付後寫。」
陳靈均轉過頭,認真問了句:「十塊錢一個字?」
「那當然。」
「那您寫,我付。」
屋裡安靜了一秒。
鄭必堅在旁邊接了一句:「這個師弟可不得了。」
鄭必俊把剩下半塊桃酥擱回碟子裡,扭頭對鄭誦先說:「爸,您這徒弟是您教的還是您慣的?」
「教的也是慣的。」
飯菜上桌,紅燒肉、炒雞蛋、拌黃瓜、白菜燉粉條,四個人坐下。
鄭必堅先給陳靈均夾了一塊紅燒肉:「小師弟還在長身體。」
鄭必俊端著茶杯接了一句:「以茶代酒,歡迎小師弟。」
鄭必堅難得誇了她一句「今天說了句正經話」,鄭必俊放下杯子,繼續低頭扒飯。
吃到一半,鄭誦先跟陳靈均聊起章草的使轉,鄭必俊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插不上嘴,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們倆能不能說點人話。」
陳靈均轉過頭:「師姐,章草就是草書的老祖宗,寫得好看就行。」
「這個解釋好。」鄭必俊滿意了。
鄭誦先把茶杯擱下:「你倆一人少說一句。靈均,去給師父續杯水。」
飯後,陳靈均把粗布包袱打開,拿出方硯台,雙手捧到鄭誦先面前。
石頭是在琉璃廠東街一家老石料鋪子的廢料堆里翻出來的,挑回來之後又是好幾道手續:粗磨找平、細磨開鋒、用核桃油一遍遍養。
硯額上刻了幾筆淺山紋,硯底題了四個字:師恩如石。
字是章草,筆意收斂,不張揚。
鄭誦先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指摩挲著那四個小字,沒說話。
鄭必堅湊過來看了一眼,用指甲輕輕叩了一下硯側,聽聲音:「爸,這四個字,可以。」
鄭必俊也探頭看了看:「字寫少了,要是刻成《師說》就好了。」
「你這是在誇他還是在整他?」鄭必堅笑著問。
陳靈均在旁邊接了一句:「師姐說得對,下次刻。」
鄭誦先把硯台擱在書案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架上抽出一本老線裝書,轉身遞給陳靈均。
封皮泛黃,書名是《草書禮部韻》,書脊用線重新釘過,紙邊有幾處蟲蛀。
「這是民國初年我拜師時用的本子,跟著我將近四十年了。」
鄭誦先重新坐回藤椅,「現在我不怎麼查韻書了,你拿去用。」
陳靈均雙手捧著書,低頭看了看封皮,又看了看鄭誦先。
他把書貼在胸口,說:「師父,我一定好好寫。」
鄭誦先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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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後,易中海漸漸覺出不對。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何雨柱。
何雨柱跟他決裂之後,見面連眼皮都不抬,但對前院那個半大孩子卻越來越親近。
滷肉送過幾次被推後沒有再送,院裡有人問起陳靈均怎麼一個人過,何雨柱總是在旁邊不經意接一句「人家哥哥有津貼的」。
每次掃雪到東廂房門口都多掃兩下。
這些事情別人不注意,易中海注意。
他在這個院裡住了多少年,誰對誰什麼態度,他心裡有一本帳。
何雨柱對陳靈均,已經不是鄰裡間客氣的那種好。
那種單方面付出的勁頭,客氣里裹著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巴結,倒像是欠了債的人在悄悄還,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
何雨水也跟著變了。以前她放了學就蹲在水龍頭邊上洗菜,現在寫作業經常拿去問秦永華,秦永華又跟陳靈均學寫字,三個人有時候在穿堂門口蹲成一圈。
易中海隔著窗戶看過幾回。
疑心一旦生了根,就很難再拔出來。
他開始把注意力放到陳靈均身上。
這孩子跟院裡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待誰都客客氣氣,但那客氣里沒有親近,只有恰到好處的距離。
別人家孩子放了學在胡同里瘋跑,他在屋裡練字。
別人家為了省煤省糧精打細算,他入秋就定做新棉襖,冬天沒過完,第二年春天的單衣已經提前裁好了。
不是那種招搖的好,但料子比旁人的細,針腳也密,穿在身上不長不短剛剛好。
這還不是最讓易中海心裡發沉的。
最讓他心裡發沉的是,才十三歲的孩子,獨立得不像話。
這種獨立不是賭氣,不是逞能,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需要」!
好像院裡這些人有沒有,對他都一樣。
前段時間還定製了一整套家具,說給哥哥結婚用。
何雨柱跟秦淮茹的攤子也讓他起了疑。去年秋天兩人突然說不幹了,當時院裡人都以為是閒話逼的,還在心裡各自膈應了一陣。
易中海當時也沒多想。但後來統購統銷下來,他回頭看這件事,才覺出不對——怎麼就這麼巧,正好卡在政策收緊之前收了攤?
他開始回想那段時間何雨柱和秦淮茹的舉動。
收攤之前,兩人失眠到眼底發青。之後某一天,突然就好了,不慌了,安安穩穩地開始找新的活路。
這種鎮定是從哪裡來的?
何雨柱最信任的人是他師父,但師父在勤行幹了一輩子,不可能比政府更早知道統購統銷的政策。
剩下還有誰?
他把目光重新放回前院東廂房,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易中海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沒有跟他媳婦提。
他花了一個晚上,坐在桌前,用鋼筆一筆一畫寫了一封信。
信寄出去的時候,他站在胡同口那個綠色郵筒前面,把信封塞進去,又對著郵筒看了幾秒鐘。
他覺得手有點涼,把手攏進袖子裡。
這不是他第一次寫舉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