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根本沒有什麼作用,易中海他不知道陳正則根本不是從大頭兵起步的,現在是什麼級別他也不知道,陳靈均也不會跟任何人說。
因為涉及到軍烈屬,即使是肅反期間,查證也很簡單。
一份隨軍銀行的劃撥記錄,就可以結案了。
但穩妥起見,組織還是查詢了陳靈均的個人帳戶,原則上是保密的,但有時候原則沒有用。
陳靈均的帳戶很詭異,最初的存款有七百多塊錢,那是父親留下的。
但後面每兩個月,陳靈均便會存入二十元,最後更是把陳正則的津貼全部存入,當時他哥哥的津貼已經不是二十多了,是四十八。
但當年的銀行利息很高,年利率14.4%,陳靈均帳面上只用了利息的錢,從帳戶餘額來看,他每個月的支出只有6-7塊錢。
帳戶上已經有兩三千了。
這就是他的做帳能力了。
最大的兩筆支出,與買家具都對上了。
找了個老公安,走訪了周邊菜市場及糧站,陳靈均的米麵糧油消費每個月不到五塊錢,最大的消費,確實是衣服。
一刀毛邊紙才幾分錢!
於是到了街政府劉幹事的案頭,實際上這個案子已經結了。
劉幹事從街政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步子邁得比平時大得多,皮鞋跟在胡同的青磚地上敲得又快又脆。
路過南鑼鼓巷菜市場的時候,賣菜的大嬸正在收攤,看見她打了個招呼,劉幹事點了點頭,腳下沒停。
她進了95號院的門,前院很安靜。
閻埠貴正蹲在門口整理他那幾盆寶貝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剛要開口說「劉幹事來了」,看見她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劉幹事穿過前院,經過穿堂的時候,秦淮茹正好下班回來,手裡拎著供銷社發的圍裙布,在穿堂門口跟她打了個照面。
秦淮茹叫了聲劉幹事,劉幹事只說了句「你先別走」,腳步沒停,徑直進了中院。
易中海正在東廂房門口坐著,手裡端著一缸茶。
他抬頭看見劉幹事,站起來,剛要點頭,劉幹事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易師傅,您寫的那封信,組織上查過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中院就這麼大的地方,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開著,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端著茶缸的手僵了一下,「劉幹事您進來說。」
「不用進。」劉幹事直視著他,「調查結論出來了。陳靈均父親是平津戰役犧牲的烈士,哥哥陳正則同志現在在朝鮮前線服役,少尉軍官,副連級起步。他的每一筆生活費都有志願軍隨軍銀行的劃撥記錄,從1950年到現在,一筆不差。他的銀行帳戶記錄清清楚楚,存款利息覆蓋了全部日常開銷,每個月的支出不到七塊錢!米麵糧油不到五塊,菜市場的大嬸能給你報出他每次買多少斤白菜。」
她說到「不到七塊錢」的時候,賈張氏正端著一盆水從西廂房出來,嘩的一聲潑在院子裡,端著空盆站在那兒不動了。
在四九城,要想活著,最低生活費8-12元。
「他的毛邊紙幾分錢一刀,練字的紙墨是鄭誦先先生贈予的。他最大的開銷是定做衣服,裁縫鋪的收據街道全都存著。」
劉幹事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砸,「他在菜市場買菜從來只買半斤,在糧站每月就買十幾斤棒子麵。他過得比咱們誰都緊省,每一筆錢都清清白白。」
賈張氏把盆往地上一擱,盯著易中海。
劉海中從後院走過來,手指夾著一支煙,站在月亮門不往裡面走了。
「可您呢?您坐在屋裡,憑自己那點猜想,寫了一封信,懷疑一個烈士的兒子經濟來源不明。」劉幹事頓了頓,「易師傅,您知道嗎?他父親犧牲前留下的錢,到現在還在銀行存著定期,他一分都沒動過。他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他哥哥從朝鮮匯回來的、用自己的命換的津貼。您說他深居簡出?深居簡出是罪過嗎?那是修養!」
賈張氏終於開口了。
「易中海!」她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炸出來的,「你他娘的還是人嗎?人家一個孩子,爹沒了娘沒了,哥在前線,一個人住著,你就這麼往他身上潑髒水?」
易中海的臉從青白轉成灰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人家每月花不到七塊錢!」賈張氏指著易中海的鼻子,聲音越來越高,「過得比咱們誰都苦!你住一個院這麼多年,你眼睛長在頭頂上啊,看不著他怎麼過日子?」
後院傳來拐杖拄地的聲音。
聾老太太被秦淮茹扶著,從後院慢慢走出來,站在中院通往後院的門口。
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背微微駝著,但那雙眼睛在皺紋深處定定地看著易中海。
院裡一下子安靜了,連賈張氏都收了聲。
「小易。」聾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里,「你年輕時就不安分。老了老了,越活越回去了。你在院裡住了這些年。我們這院裡,從沒出過害群之馬,你是頭一個。」
易中海猛地抬起頭,想說什麼,聾老太太沒給他機會。
她提起拐杖往地上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毫不含糊:「咱們院,就這一個讀書人。爹死在戰場上,哥在前線流血,他三歲就沒了娘,靠自己扎穩腳跟走到今天。你倒好!不護著他也就罷了,還寫黑信往死里整他?丟人現眼的貨!」
老太太說完轉身往回走,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秦淮茹扶著她,慢慢地回後院去了。
許伍德抱著胳膊站在後院門口。
聽完聾老太太的話,他搖了搖頭,也沒指名道姓,只對著旁邊的牆壁說了一句:「咱院裡出這種人,往後誰都別想安生。」
閻埠貴一直站在前院和中院之間的穿堂口,手裡的噴壺擱在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去了。
他推了推眼鏡,隔著鏡片看著易中海,沒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重新拿起噴壺,轉身繼續澆他那些花。
轉身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每個月不到七塊,這黑鍋他背得動嗎?」
她平時在院裡從來不多話,說了這兩句便閉上嘴,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著易中海,聲音壓得低了,但冷得比罵人還厲害:「趙建國是有污點,可你也配舉報別人?」
賈東旭一直站在西廂房門口,低著頭。
他媽罵人的時候他沒幫腔,秦淮茹說話的時候他沒抬頭,直到所有人都安靜了,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師父,這事你過了。」
說完也不看易中海,轉身進了屋。
賈張氏跟在後面,進門之前回頭又補了一句:「以後少跟我們東旭來往。我兒子找個媳婦都被你攪黃了,你心裡沒點數嗎?」
何雨柱一直靠在正房門口,手裡握著擦鐵桶的抹布。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說,就站在那裡,看著易中海。
他看這個當初差點毀了自己又衝著自己最好的兄弟捅刀子的「老鄰居」,看了整整十幾分鐘。
他把抹布往鐵桶上一搭,走進正房。
過了幾息,又從屋裡走出來,走到易中海面前。
易中海抬起頭,何雨柱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院子裡。
「易中海。你沒家人嗎?」
易中海的臉色徹底變了。
何雨柱沒等他回答,轉身回了正房。
門關上了,門帘落回原處,一個人影都沒驚動。
何雨水從東廂房耳房出來,手裡拿著陳靈均上次借她的那本《急就章》摹本。
她把書抱在胸前,走到東廂房門口,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縫,將摹本擱在陳靈均的書桌上,又輕手輕腳退出來。
她站在門檻上掃了一圈院裡的人,又慢慢說了一句:「靈均哥不是壞人。」
她說完就縮回屋裡去了,耳房的門輕輕掩上。
中院的人漸漸散了。西廂房的門關上了,東廂房的門半掩著,正房的門緊閉著。
只有易中海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頭頂那盞15瓦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鋪在青磚地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院裡所有的燈都滅了,他的影子也融進了整片黑暗,不見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