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對這一切毫無所知。
易中海的舉報信、劉幹事的怒火、全院人的集體指責。
所有這些發生的時候,他正坐在張伯駒後海小院的東廂房裡,安安靜靜地寫字。
上午在鄭誦先家臨完了《急就章》最後幾頁,鄭誦先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看完,圈了幾個寫得好的筆畫,又點了幾個還差的,「下午叢碧兄叫我去看幅畫,你也跟著。」
陳靈均說好,收拾了筆墨,跟著師父出了門。
張伯駒的小院在後海邊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串沒摘的乾果。
張伯駒站在廊下等他們,穿著一件舊藍布棉袍,手裡照例搖著那把扇子——爐子燒得太旺,他進屋又把扇子拿起來了。
「靈均來了?進來進來,外頭冷。」
張伯駒看見陳靈均就笑,「你師父最近又誇你了,說你的章草使轉比上個月又進了一層。來來來,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陳靈均脫了棉襖掛在椅背上,走到書案前。
張伯駒的案子上鋪著一張剛寫了一半的字,墨還沒幹。
他看了一眼,是張伯駒自己的手筆,寫的是陶淵明的《飲酒》。
陳靈均沒急著寫,先在旁邊站了片刻,等張伯駒把那張字收起來,才從筆架上選了一支筆,蘸墨,鋪開毛邊紙。
他寫了八個字:靜以修身,儉以養德。
張伯駒站在旁邊,手裡的扇子慢慢不搖了。
他看著這個孩子站在案前,脊背筆直,落筆從容,既不緊張也不賣弄,好像被人盯著寫字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
這種從容不是裝的,裝出來的從容會在某個細節上露餡,比如肩膀會微微聳起,比如寫完會急著看別人的臉色。
陳靈均的禮儀教育是奶奶親自教的。
他寫完就把筆擱下了,退後半步,等張伯駒開口。
「誦先兄,」張伯駒把扇子合上,指了指紙上的字,「這孩子身上有股氣。不是練出來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鄭誦先端著茶杯坐在旁邊,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誰都看得見。
張伯駒又看了一會兒那八個字,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說靈均你等等。
他轉身進了裡屋,翻了好一會兒,抱出來一堆東西擱在桌上。
幾本老字帖,一枚舊章料,還有一疊發了黃的箋紙。
「這是前清宮裡流出來的澄心堂紙,也就剩這幾張了。」
張伯駒把那疊箋紙推到陳靈均面前,「你拿回去,練著玩。別捨不得用!紙是好紙,但寫字的人不行,紙再好也沒用。你行,這紙才值。」
陳靈均低頭看著那疊箋紙。
紙面微黃,邊緣有幾處蟲蛀,但質地依然細密勻淨。
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不光是錢的問題,是張伯駒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了。
他雙手接過,說謝謝張伯伯。
「叫什麼張伯伯。」張伯駒把扇子拿起來重新搖了兩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靈均,「以後叫伯駒先生就行。」
鄭誦先在旁邊把茶杯擱下,「叢碧兄,你這是在跟我搶徒弟。」
「搶什麼搶?你的徒弟不就是我的嗎?」
陳靈均沒插嘴,把箋紙仔細收好,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
張伯駒看著他收東西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張紙都放得平平整整,布袋的系帶打得整整齊齊。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張伯駒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跟剛才完全不同了。
他靠在椅背上,扇子慢慢搖著,目光落在陳靈均身上,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很遠的東西,「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家裡不缺錢,不急著求功名,寫字就是寫字,畫畫就是畫畫,不為別的,就因為喜歡。在這一點上,你比當年的我還要沉實。」
「你出身好,骨子裡有底。那種東西,叫做底氣。」
他把扇子輕輕放在桌上,目光平靜而深遠,「有時候看你在那兒寫字,我就想起自己二十歲那會兒,那時候心氣高,也單純,只是專心地寫字、唱戲、賞畫,從來不覺得那些東西有多累。但我還是貪過了頭,什麼好東西都想往家裡搬。後來明白了一個道理:東西是搬不完的,人不可能一輩子占著好東西不放。再好的東西放在手裡也就那麼幾年。你現在在我這兒,站得筆直,眼睛裡乾乾淨淨。我挺羨慕的,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比我年輕時更好的范兒。今天我說這個話,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靈均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張伯駒,沒插嘴。
「因為我收了一輩子的東西。」張伯駒迎著他的目光,「我今天給你,是因為我曉得,你比我能擔得起。」
陳靈均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兩句話。
是長輩對晚輩的認可,更是一個老人把自己的一生濃縮在幾句輕描淡寫里,輕輕地擱在他面前。
他站起來,給張伯駒鞠了一躬,張伯駒擺了擺扇子,說:「去吧,去看看你師父在看什麼畫。」
那天晚上張伯駒留他們吃飯。
飯後陳靈均幫著收了碗筷,張伯駒又拉著他聊了好一會兒字畫,從章草的源流到明清收藏圈的掌故,一說就忘了時間。
張伯駒說:「太晚了別回去了,東廂房那間屋子空著,你今晚就住這兒。」
鄭誦先也點頭,「靈均你幫張先生把這幅手卷看完再走不遲。」
陳靈均便在張府留宿了一夜。
推門進院的時候,閻埠貴正蹲在門口澆花,看見他進來,直起腰,推了推眼鏡,說了句小陳回來了。
陳靈均說閻老師早,腳下沒停,回了自己的東廂房。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告了一狀,也不知道全院人已經用各自的方式替他討回了清白。
他只知道昨天的張伯駒先生很高興,師父也很高興。
張伯駒說他有了年輕時沒有的好范兒,這是真-民國公子,對一個來自後世的富二代最大的肯定。
想來如果自己的奶奶聽到這句評價,會怎樣開心?
很久沒有聽到那些吳儂軟語了,有些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