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陳靈均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聽見堂屋有動靜。
爐子重新添了煤，水壺吱吱響著，陳正則已經起了。
穿好衣服出來，看見陳正則蹲在廚房門口剝花生。
「哥，嫂子還沒起？」
「讓她多睡會兒。這幾天夜裡老翻身，好不容易天亮了才睡沉。」
陳靈均去倒了杯水，靠在桌邊等著。
案板上放著昨晚包好的餃子，用屜布蓋著，年初一吃餃子，老規矩。
過了好一會兒，裡屋有了動靜，接著聽見沈如清喊了一聲：「正則。」
出來的時候，沈如清穿著那件藏藍色棉襖，頭髮隨便攏了攏，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大年初一了。」她在桌邊坐下，說了一句。
「嗯，年初一了。」陳正則把熱餃子湯端到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放下，說：「我想吃冰棍。」
陳靈均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陳正則跟沒聽見似的，往她碗裡夾了個餃子。
「我說我想吃冰棍。」沈如清重複了一遍。
「大年初一，你上哪兒找冰棍去？」
「胡同口供銷社就有。」
「那是夏天才賣的。」
「冬天也有，放在棉被裡捂著，不化。」
陳正則看了她一眼：「你一個孕婦，大冬天吃冰棍？」
「孕婦怎麼就不能吃冰棍了？」
「吃了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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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讓你吃。」
陳正則不接話了，低頭吃自己的餃子。
沈如清等了一會兒，見他不搭腔，換了個要求：「那我不吃冰棍了，我想去什剎海滑冰。」
陳靈均差點嗆著。
陳正則放下筷子，認認真真看著她：「你一個挺著肚子的人，去滑冰？」
「我就是想去看看，又不是真滑。」
「冰面上那麼滑，摔了怎麼辦？」
「你扶著我。」
「我扶著你也不行。」
沈如清把筷子一放，不吃了。
過了兩秒又說：「那去廠甸廟會總行了吧？又不滑冰，又不吃冰棍，就是走走看看。」
「廟會上人擠人，你現在的身子擠不得。」
「我走邊上。」
「邊上也擠。」
「那中山公園呢？公園地方大，不擠人。」
「大冬天的，公園裡樹都是禿的，風一吹更冷。」
沈如清不說話了，抿著嘴，眼圈泛了紅。
陳正則嘆了口氣。
他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趕緊把目光挪到碗裡，假裝沒看見。
「你到底想幹什麼？」陳正則問。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沈如清的聲音小了幾分，帶著點委屈，「天天在家悶著，哪兒也去不了。」
「前幾天不是剛去過王府井嗎？」
「那是去的路上，百貨大樓門都沒進你就帶我回來了。」
「那不是人太多嗎？」
「那今天人不多，今天初一。」
陳正則被她繞進去了，愣了兩秒才說：「初一人家開不開門都不一定。」
「那就去看一眼，關門了就回來。」
「大老遠跑去，就為了看一眼人家關沒關門？」
沈如清不吭聲了，低頭揪著衣角。
陳正則停了幾秒，把語氣放軟了：「吃完餃子，我陪你往後海那邊走走，行不行？」
沈如清不吭聲。
「你要是不想去後海，那你說去哪兒，我陪你去。」
「……那說好了，就走走。」
「說好了。」
沈如清這才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咬了一口。
陳靈均在一旁默默吃著，什麼都不參與。
吃完早飯，陳正則收了碗，又翻出一條厚圍巾遞給沈如清：「圍上。」
沈如清接過來自己圍好了。
三人出了門。院裡靜悄悄的，閻埠貴家的門帘掀開一角又放下了，估計也是準備出門拜年。
出了院門，胡同里比平時熱鬧。
幾個半大小子在巷口放炮仗，炸得滿地紅紙屑。
有人蹲在自家門口點香，看見他們出來，招呼了一聲：「陳大哥，嫂子，過年好！」
陳正則應了一聲：「過年好。」
沈如清也笑著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陳靈均才開口：「嫂子，你是不是在家悶壞了？」
「可不是嘛。」沈如清嘆了口氣，「以前不覺得，現在天天在家待著，感覺四面牆都在往中間擠。」
「那過了初五讓我哥帶你去琉璃廠逛逛，那邊人少，還能順便看看字畫。」
陳正則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少出主意。」
「我說的是實話。」陳靈均笑了笑，「琉璃廠那邊確實人少，又是露天，不比廟會強？」
沈如清眼睛亮了一下：「琉璃廠也行。」
「行什麼行，那麼遠。」
「遠什麼遠，又不是走路去，坐公共汽車到了和平門下車，走幾步就到了。」
陳正則被兩姐弟一唱一和堵得說不出話，乾脆不說了。
出了胡同往西，過了兩條街就是後海。
岸邊柳條光禿禿的，垂著冰稜子，水面結了冰。
沈如清走到銀錠橋邊上不走了，扶著欄杆往遠處看。
陳正則站她旁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剛才是不是很煩人？」
陳正則愣了一下，說：「沒有。」
「你說謊的樣子跟你弟弟一模一樣。」
沈如清看了陳靈均一眼。
陳靈均舉起雙手：「我可什麼都沒說。」
沈如清自己笑了，笑完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也不是特別想吃冰棍，也不是非要去廟會，但被你攔著不讓去，我就偏要去。」
「那現在呢？還想吃冰棍嗎？」
「不想了。」
「滑冰呢？」
「也不想。」
「那還想幹什麼？」
沈如清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想幹什麼了，站在這兒吹吹風就好。」
陳正則沒再說話，站在她旁邊，把她領子往上拉了拉。
過了會兒，風吹過來，沈如清縮了縮脖子，轉過身來：「行了，回去吧。」
「不逛了？」
「不逛了，外頭挺冷的，家裡暖和。」
三個人又原路走回去。
快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遇上閻埠貴從院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看樣子也是要出門。
「閻老師，過年好。」陳靈均先開了口。
「過年好過年好。」閻埠貴笑呵呵地應著，「小沈也出去了？大年初一該在家歇著才是。」
「悶得慌，出去走了走。」沈如清說。
「走走好，走走好。」閻埠貴點點頭，「那你們忙著，我出去一趟。」
說完邁著小碎步走了，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陳靈均看著他的背影，說了句：「閻老師這年過得也不清閒。」
「他那人，什麼時候清閒過。」陳正則回了一句，推開門讓沈如清先進。
進了屋，陳靈均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煤。
屋子慢慢暖起來，沈如清坐在八仙桌旁邊，把手放在爐子邊上烤著。
陳正則從廚房端了一碗紅糖姜水放在她面前：「喝了，驅驅寒。」
沈如清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忽然說：「初五我還想出去。」
「行。」
「這次去琉璃廠。」
「……行。」
「到時候別攔我。」
「不攔你，我陪你去。」
沈如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低頭繼續喝姜水。
陳靈均坐在另一頭，翻了一頁書，沒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