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七八點的時候,中院就鬧起來了。
陳靈均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他翻了個身,聽見有人在院裡跑,接著是賈張氏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快快快,去請王姥姥!」
接著是中院西廂房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腳步聲來來往往。
陳靈均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前院已經有人了。
閻埠貴站在自家門口,披著棉襖,手裡端著茶缸子,往中院方向張望。
「怎麼了這是?」陳靈均問了一句。
「賈家媳婦要生了。」閻埠貴喝了口水,「大清早發動的,賈東旭剛跑去請接生姥姥了。」
陳靈均往中院看了一眼,賈張氏正站在西廂房門口,兩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何雨水也起來了,站在正房門口,賈張氏沖她喊了一聲:「雨水,幫我燒壺水!」
何雨水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陳靈均正想過去看看有什麼能搭把手的,閻埠貴在後頭說了一句:「你個小伙子別往前湊,產房男人不能進。」
他不知道這個規矩,老北京的規矩,生孩子的時候,所有男性都得迴避,連自家男人都不許進產房,更別提鄰居了。
產房是「暗房」,男人進去了不吉利,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院裡的人都信這個。
後世就不一樣了,丈夫甚至可以陪產,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可能是考慮到感染的緣故。
給大家說個比較搞笑的,在接生姥姥沒經過正規培訓之前,產婦大概率會被要求蹲著生!
不是後世的躺著生,那樣其實更加省力,另外,臍帶怎麼操作也很糙。
最要命的是胎盤的娩出操作,這是產後大出血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具體可以搜來看看。
陳靈均站在前院和中院之間的穿堂門邊上,沒再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太太挎著個布包,跟著賈東旭匆匆進了院子。
老太太頭髮花白,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幹這行多年的老手。
賈東旭把她領到西廂房門口,自己就停住了腳,站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賈張氏掀開門帘把王姥姥讓了進去,自己也跟著進去了。
門帘一落,裡頭的聲音就只能聽見賈東旭媳婦的叫聲了,在用很髒的語言,罵賈東旭。
賈東旭站在門外,兩隻手插在袖筒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
他看見陳靈均站在月亮門那邊,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靈均也沒過去搭話,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後院那邊也有了動靜。
劉海中站在月亮門下,往中院看了一眼,問了一句:「賈家媳婦發動了?」
「發動了。」閻埠貴在前院接了一句,「王姥姥剛進去。」
劉海中沒再多問,轉身回屋了。
倒是他媳婦隨後出來了,端了一盆熱水往中院走去。
「賈嫂子,熱水給你放門口了。」
門帘掀開一條縫,賈張氏伸出手把盆端了進去。
許大茂他媽也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卷白布,走到西廂房門口放下,沖裡頭說了一聲:「乾淨的,我去年扯的,沒用過。」
「謝了!」賈張氏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悶悶的。
整個院子像是被一根弦繃住了。
幾個女人在院子裡進進出出,燒水的燒水,遞毛巾的遞毛巾,誰也不多說話,但誰都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女人生孩子是過鬼門關。
這話不是說著玩的。
陳靈均退回了前院。
他幹不了什麼,也不會接生,站在那兒礙手礙腳。
他回到屋裡,沈如清已經起來了,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陳靈均問。
「中院是不是在生了?」
「嗯,王姥姥進去了。」
沈如清沒說話,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陳靈均看見她的動作,沒多說什麼,倒了杯熱水,加了點紅糖,放在她面前。
「嫂子喝點水。」
沈如清點了點頭,端起來喝了一口。
一整個上午,西廂房裡斷斷續續傳出聲音。
時不時的,王姥姥喊一句什麼,或是賈張氏應一聲。
賈東旭一直站在門外,換了幾個姿勢,從站著到蹲著,又從蹲著到站著,手裡的袖子都快被他搓出毛了。
何雨水端了一碗麵湯過去,賈東旭擺了擺手,沒接。
中午的時候,劉海中從後院過了一趟,看了一眼中院的情況,放了兩個燒餅在賈東旭手上:「吃點東西,站著也沒用。」
賈東旭看了一眼燒餅,沒動。
下午兩點多,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偏了,產房裡還沒動靜。
沈如清在屋裡坐不住了,走到前院和中院之間站了一會兒,又退了回去。
陳靈均坐在屋裡,手裡拿了本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他聽見沈如清在屋裡來回走的腳步聲,也知道她在怕什麼——嫂子跟王秀蘭一樣,都是頭一胎。
看著別人生孩子生了一整天還沒出來,換誰心裡都得打鼓。
傍晚的時候,西廂房裡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整個院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靜了一秒。
然後賈張氏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哭腔:「生了!生了!」
門帘一掀,王姥姥探出半個身子,衝著院裡頭喊了一聲:「母女平安!是個丫頭!」
賈東旭站在門外,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一樣,蹲了下去,蹲了好一會兒沒站起來。
前院裡,閻埠貴端著茶缸子笑了一聲:「得,總算生了,雖說是丫頭,頭胎丫頭也是喜事。」
陳靈均沒接話,他轉回屋裡,看見沈如清坐在床邊,眼眶有點紅。
不知道是替王秀蘭高興,還是自己被嚇著了。
「嫂子,沒事了。」
沈如清點了點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聲音有點啞:「嗯,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院裡熱鬧起來。
何雨水跑進跑出地幫忙,秦淮茹下班回來聽說了,匆匆放了包就去敲西廂房的門,隔著門帘問了幾句,又跑回家端了一碗紅糖雞蛋過來。
她的父母過完年就回昌平了,秦永華也跟著回去玩幾天。
「王姥姥說,頭一胎生了一整天是正常的。」
秦淮茹從西廂房出來,跟院裡的人說了一句,「大人小孩都好好的,就是累壞了。」
陳靈均靠在門邊上,聽著院裡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沒說話。
賈東旭還在西廂房門口蹲著,手裡捧著何雨水後來又塞給他的那碗麵湯。
這會兒倒是喝起來了,喝了兩口,又停下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從始至終,沒出現的,只有易中海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