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下午的時候，閻解成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細鐵絲，在地上彎來彎去，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他爸閻埠貴下午出門去了，他媽帶著幾個小的在屋裡，他一個人蹲在外面透透氣。
他坐了快半個鐘頭了，也沒什麼事做，就是不想回屋。
他沒考上高中，在家裡已經蹲了幾個月了。
他爸閻埠貴嘴上沒怎麼罵他，但那天晚上他聽見他爸跟他媽說：「解成成績本來就一般，考不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這話說得平平靜靜的，不像是生氣，更像是在算一筆帳。
可就是這種「意料之中」，比罵他還讓他難受。
差生也有自尊的，再想想對門的陳靈均，心裡就更苦了。
太陽照在牆角，風不大，算是入春以來難得的好天氣。
他坐了一會兒，看見許大茂晃晃悠悠地從後院走出來，嘴裡叼了根牙籤，像是剛吃完了飯。
「你又蹲這兒？」許大茂走過來，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
「我家的門口，我不蹲誰蹲？」閻解成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許大茂笑了一下，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正要說什麼，看見劉光齊也從後院出來了。
劉光齊手裡沒拿書，空著手來的。
「喲，難得，你沒帶書出來。」許大茂說。
「看累了，歇會兒。」
劉光齊走過來，沒地方坐，就靠在牆上，跟閻解成和許大茂三個人圍成一個三角。
「今天天氣倒是不錯。」閻解成抬頭看了看天，「正月里能有這種太陽，少見。」
「別高興太早，聽說過兩天還要降溫。」許大茂說。
劉光齊不接這話，他往陳靈均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裡頭沒什麼動靜。
「陳老二在家呢？」他問了一句。
「在，他哥去學院了。」閻解成說，「他嫂子現在那個情況，他走不開。」
「那他也夠悶的，天天關在屋裡。」
許大茂哼了一聲：「人家悶什麼悶，人家有書看，有字寫，跟咱們不一樣。」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但劉光齊聽了沒接話。
閻解成也沒接，低著頭在地上摳了摳。
三個人安靜了一會兒，誰也不覺得尷尬，就是各想各的。
過了一會兒，東廂房的門開了。
陳靈均提著一個鐵桶出來，裡面有些碎煤渣和爐灰，走到院子外面的垃圾堆邊上倒了。
他回來看見三個人圍坐在閻家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
「今天倒齊。」陳靈均在許大茂旁邊站定。
「你倒個垃圾也能碰見。」
閻解成抬頭看他，「你哥走了，你就天天在家憋著？」
「也不憋，看看書，寫寫字，一上午就過去了。」
陳靈均把鐵桶放下，「你們呢，今天沒什麼事？」
「我沒事。」閻解成說，「我有事也不出門。」
許大茂踢了他一腳：「你天天在家待著，也不嫌悶得慌？」
「你天天跟著你爸跑，你嫌累得慌嗎？」
許大茂被反問了一句，倒不生氣，反而帶點得意：「累倒不累，但這門手藝學好了，以後不愁飯吃。」
劉光齊靠在牆上，聽著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閻解成忽然看著劉光齊問：「光齊，你爹讓你考高中吧？」
「嗯。」
「你自己呢？想考高中嗎？」
劉光齊的手指在袖口上搓了兩下：「我想考中專。」
閻解成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但這個「嗯」他自己也琢磨清楚了。
劉光齊成績比他好，人家有底氣選自己想走的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雙舊棉鞋，鞋底磨得有點偏了。
「你呢，解成？」陳靈均忽然問了一句。
問得不太正式，像是隨口一接，但正好接在點上了。
閻解成抬起頭來，也沒躲，笑了一下：「我啊，家裡蹲唄。」
這話是拿自己開涮，但說出來的語氣不算苦，反倒有一種「我就是這樣，怎麼著」的坦然。
陳靈均也跟著笑了一下，沒再追著問了。
他能聽出來閻解成不想深聊，那就到此為止。
其實現在他還是可以走別的路的，但這世上哪有上趕著的買賣？
許大茂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我得去準備一下，下午還有個活兒。」
「今天在哪兒放？」陳靈均問了一句。
「南邊一個單位，包場，慰問家屬的。」
許大茂說著，往後院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們有空來看，我給你們留幾個座。」
「你那破電影，誰沒見過似的。」閻解成說。
許大茂沒理他，哼著個不成調的小曲，拐進了月亮門。
閻解成坐在門檻上，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忽然說了一句：「大茂這小子，倒是有福氣，跟他爹學放映，比咱們都強。」
「各有各的路。」陳靈均說。
「你當然這麼說。」閻解成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路子最好，跳級、好學校，什麼好事都讓你占全了。」
這話說出來，語氣里沒什麼惡意，但也沒藏著掖著，就是大白話。
「你走一步看一步？那我就是退一步看一步。」閻解成說。
劉光齊在旁邊笑了一聲。
閻解成也笑了。
三個人都在笑，但各自笑的內容不太一樣。
陳靈均把鐵桶拎起來：「行了，我得回去了，出來久了嫂子得喊我。」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解成，別老蹲家裡，天氣好就出來曬曬。」
「你管得倒寬。」閻解成說。
陳靈均沒管他，回頭進了屋。
沈如清從堂屋走到東屋，又從東屋走回來，這是陳靈均要求的，說讓孕婦多動動，到時候生產會順利點。
他嫂子一聽馬上就照做，生怕走的少了生產那天多遭罪。
「回來了，跟他們幾個聊什麼？」
「沒什麼，解成在家蹲了幾個月，說這事呢，他才十六，工作也不好找。」
「我聽大茂講話怎麼酸溜溜的？你少跟他玩，看起來流里流氣的，院裡人都說他爸以前都不太老實。」
「嫂子，你從哪聽的這些八卦？」陳靈均覺得有點好笑，以前沈如清不這樣。
「我聽賈家嬸子說的，他說大茂他爸以前給婁半城開車，解放後才轉行做放映的，三教九流的認識的多，平時也經常......」
沈如清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似乎發現講不下去了。
「總之你聽我的沒有錯。」
「行行行，我知道了。」說完這萬能回復，他就回屋看書去了。
沈如清還是繼續在屋裡刷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