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那天秦永華從昌平回來,先在胡同口站了一下,沒直接回院子,拐了個彎去了南鑼鼓巷供銷社。
秦淮茹正在櫃檯後面給人稱紅糖,看見他從門口進來,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等那個顧客走了,她才開口:「回來了?」
「嗯,早上從昌平坐車出來的。」
「吃飯了沒有?」
「吃了。」
秦淮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精神還不錯,點了點頭:「那你先回去歇著,我下班就回來。屋裡的爐子我走的時候封上了,你捅開燒壺水。」
秦永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了:「姐,我得去找一下靈均哥。」
「怎麼了?」
「借幾本書。」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擺了擺手:「去吧,別空著手去,家裡還有半斤花生,你帶上。」
秦永華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家放了包袱,拿紙包了花生,走到前院東廂房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敲門。
門開了,陳靈均站在門裡,看見是他,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回來了?進來。」
秦永華跨進門,把花生放在桌上:「我姐讓我帶的。」
陳靈均看了一眼那包花生,也沒推辭:「坐。」
秦永華在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沒繞彎子:「靈均哥,我想借幾本書。這個學期數學有點跟不上,想找點題練練。下學期的課本如果有的話,我也想先看看。」
「只有數學跟不上是嗎?其他的呢?」
「其他的暫時還行,不行我再來麻煩哥你。」
陳靈均點了點頭,起身進了房。
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書,放在桌上。
「課本我留著也沒用,你拿去吧。」
秦永華伸手翻了翻,每一本都乾乾淨淨的,扉頁上寫著「陳靈均」三個字,但裡面一個字都沒有,連個折角都沒有。
「謝謝靈均哥。」
「先別走,等會。」陳靈均在桌前坐下來,拿了一張紙,開始寫。
他寫得很快,偶爾停一下,想片刻又接著寫。
秦永華坐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陳靈均寫完一張,翻了一面又寫了大半張,然後把紙遞給他:「這幾本參考書,從易到難排好了。第一本你先做,做完再買第二本,不要同時買。數學這東西,一本吃透比翻十本管用。」
秦永華接過來認真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陳靈均在紙上先畫了兩條豎線,把紙分成三欄。
秦永華坐直了身子。
「你現在的課本,每一節講的內容無非就三樣:一個概念、一條公式、幾種例題。你先別做題,你先把這三樣東西找出來。」
陳靈均在紙上寫:
概念
公式
例題
「概念是這節在說什麼——比如『一元一次方程』,就是只有一個未知數、最高次數是一的等式。概念不需要背,但你要能用自己的話講一遍。你講不出來,就是沒看懂。」
秦永華點了點頭。
「公式是規矩的符號表達。這一條公式怎麼來的,課本上通常會推一遍。你跟著推一遍,推完把書合上,自己再推一遍。推不出來就再看,直到能不看書寫出來為止。」
「例題是公式怎麼用的示範。你先把例題看一遍,看懂之後把答案蓋上,自己在紙上做一遍。做出來之後翻開答案對,對上了就過,對不上就找卡在哪兒了。」
陳靈均把筆放下來,看著秦永華:「這三樣做完了,這一節才算讀完。讀完之前不許碰課後題。」
秦永華問:「讀完一節大概要多久?」
「快的二十分鐘,慢的一個小時。看你這節難不難。」
「然後呢?」
「然後做課後題。課後題一般分三檔——頭幾道是直接套公式的,中間幾道要轉個彎,最後幾道是拔高的。你只做前兩檔,拔高的先不管,等你把整章吃透了再回頭做。前兩檔的題,每天做五道,做不完不睡覺。做完了對答案,錯了的在旁邊用紅筆寫一遍正確的解法。」
秦永華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口袋,想找筆。
陳靈均把鉛筆推過去:「你先別急著記,聽我講完。」
「知識點不是學完就扔的。每周末把這一周學的概念、公式拿出來,不看書,自己在紙上默一遍。默不出來的,下周重點看。一個月下來,你自然就知道自己哪兒沒吃透了。」
他指了指永華的口袋,那裡裝著秦永華問他姐姐要的一點零錢。
「你別一上來就買新書,把我給你的課本先吃透。課本上的例題做熟了,再上我列的那幾本參考書。」
秦永華想了想,問了一句:「靈均哥,你當年學初一的時候,也是這麼來的?」
陳靈均頓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是學初一的時候會的,我是後來才想明白的。」
沈如清在背後撇了撇嘴,什麼也沒說,看陳靈均忽悠老實人。
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胡同口,引來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多看了兩眼。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兩個人合抱著一個紙箱,一前一後進了胡同。
他們停在陳家門前,敲了門。
陳靈均開門的時候,看見那個中年人胸口別著一支鋼筆,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說話帶著一股客氣:「請問是陳靈均同志嗎?我們是高等教育出版社的,給您送樣書來了。」
陳靈均側身讓開門口:「請進。」
兩個人在堂屋裡把紙箱放下。
中年人從布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這是稿費支票,一共三萬六千元,您核對一下。」
陳靈均接過來,抽出支票看了一眼,放回信封里:「沒問題。」
「樣書一共二十本。」中年人打開紙箱,取出一本放在最上面,「您過目。」
陳靈均拿起那本書。封面是深藍色,書名用宋體排的很規整,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樸素。
他翻到扉頁,目光停了一下。
序言的落款處,用的是草書,那幾行字筆勢大開大合,收放之間帶著一股旁人學不來的氣度,簽名也是原版的複製,三個字,筆鋒收得乾淨利落。
他看了片刻,把書合上了。
「辛苦二位了,大正月里的還跑一趟。」
「應該的。」中年人笑了笑,又補了一句,「這本書社裡很重視,首批印了三萬冊,新華書店那邊已經鋪下去了。陳同志要是有什麼意見,隨時給我們寫信。」
陳靈均點了點頭,起身送他們出門。
嫂子不方便見客,等他們走了,才出來看了看樣書,看了看序言跟簽名,都有點傻了。
緩了緩,「原稿呢?寫的那麼好看的原稿呢?」
「嫂子你在想什麼?拿不回來了,我聽說進了博物館了。」
「啊?我們家靈均這麼厲害?」
「一般。」
嫂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著一本樣書,放在遺像下方,點了三柱清香,嘴裡說著什麼,離得遠了,陳靈均沒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