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靈均把圖紙卷好,拿細麻繩扎了,又往懷裡揣了後面新換的《土地房屋所有證》和身份證明,出了門。
後海南沿所屬的街道辦就在廠橋,離得不遠,走了一刻鐘就到。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套袖的中年人,正往登記表上填數。
陳靈均把圖紙遞過去。
「同志,我來交建房審批。後海南沿30號,開春動工。」
那人接過圖紙展開,拿尺子壓住邊角看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陳靈均。
「你這圖畫得比我們所里的技術員還利索。產權證明帶了沒?」
陳靈均從懷裡把地契遞過去。
那人翻開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行。東西放這,我給你轉區規劃局。審批下來少說兩周,你別急著進料。」
陳靈均道了聲謝,把回執收好,出了房管所,坐公交車去了銀行。
櫃檯後面的辦事員接過大額支票的時候,表情跟房管所那個差不多。
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少年,又低頭看了看支票上的數字,確認了好一會兒才說話:「三萬六千元,您是要提現還是存上?」
「存上。再幫我辦一下認購國債的事。」
「認購多少?」
「兩萬。」
辦事員的手頓了一下,又多看了他一眼,但沒多問。
等手續辦完,陳靈均把存摺和認購憑證放進內兜,走出銀行大門。
陽光照在街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腳步沒有什麼變化。
按照現行法規,稿費不用交稅,認購國債,提前做事而已。
陳靈均從銀行回來,在家門口站了一下,沒急著進去。
他拐進房間,從紙箱裡抽出幾本樣書,用牛皮紙仔細包好,兩包裝一紮,拿麻繩捆緊了。
沈如清聽見動靜,從東屋走出來:「你又要出去?」
「一會兒就回來,去送幾本書。」
沈如清看了一眼他手裡捆好的紙包,沒多問,轉身去了。
陳靈均先去了十三中。
門房認得他,打了個招呼就放他進去了。
他找到趙校長,把一本樣書放在桌上,說了請假的事。
趙校長翻開書,看見扉頁上的序,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多問,只說了句「家裡的事要緊,課業回頭補上就行」,就批了假條。
陳靈均接過假條道了謝,沒有多坐,退出辦公室,離開了學校。
從學校出來,他拐往後海,沿著湖沿走到張伯駒家門口,敲了門。
張伯駒親自開的門。看見陳靈均手裡托著紙包,眼神一落,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把人讓進書房,拆開牛皮紙,拿起那兩本書翻了翻,目光在序言那頁停了一會兒。
他不說話,陳靈均也不催。
半晌,張伯駒把書合上,放在案頭,說了一句:「你走得比我想像的遠。」
陳靈均沒接這個話,只是笑了笑:「您留著翻翻,另外一本幫我轉送給章老先生,幫我謝謝他。」
張伯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去書架上拿了一小卷東西遞給陳靈均:「前兩天收拾出來的,你拿回去臨一臨。」
陳靈均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是幾張舊拓片,紙已經泛黃,但字口清晰。
他重新卷好,道了聲謝,沒有多坐,起身告辭。
張伯駒送他到門口,沒有留他喝茶。
兩個人都明白,這是一個多事之秋,少走動就是少惹眼。
文化圈裡雖然有人知道新生代出了個十五歲的作者,但真正見過他本人的寥寥無幾,這樣最好。
出了門,他坐車去了月壇北街。
鄭誦先開了門,看了看他手裡拿著的紙包,側身讓他進來。
陳靈均把牛皮紙拆開,將書放在桌上。
鄭誦先拿起來翻了翻,沒說話,把書合上了。
「走穩一點。」
「記住了。」
陳靈均說完,沒有多留,此時已經有點晚了,師父也沒挑他的理。
陳靈均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把拓片放進書房的抽屜里,洗了洗手,走到東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沈如清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茶杯,也沒喝,就那麼端著發呆。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又低下頭去。
「怎麼了?」陳靈均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沒怎麼。」
陳靈均沒追問,就坐著。
他知道嫂子這幾天不對勁。
產期越近,她的情緒就越像一根繃緊的線,稍微碰一下就彈得厲害。
有時候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紅了眼眶,問她為什麼,她自己都說不上來。
過了一會兒,沈如清忽然開口了:「靈均,你怕不怕?」
「怕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手指在杯沿上摸了摸。
「就是心裡頭不踏實。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胡思亂想。王姥姥說胎位是正的,說我身體也好,不會有事的。可我還是怕。」
「怕也正常。」陳靈均說,「頭一胎,換誰都怕。」
沈如清聽了,沒有好一點,也沒有更壞,就是坐在那兒,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你哥要是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陳靈均沒有回答「他很快就回來了」這種空話,只是說了一句:「我哥請了假,到日子就回來。」
沈如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了。
窗外的光線暗下去,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靈均站起來,去把桌上的燈點亮了。
孕婦的情緒是一陣一陣的,陳靈均陪著坐了一會,見到她的情緒穩定下來,才會房,練了幾張紙。
這也是他在穩定自己的情緒,這書很重要,以後比門上掛的光榮軍屬的牌子還要重要!
那些稿費,以後還會源源不斷的送來,直到某年突然斷掉,不過後面的他也基本上都是買國債,堵住悠悠眾口即可。
今年文化界的那場會議,他跟師父,還有張伯駒,都不需要參加了,因為不用動員都已經買過了。
明面上剩下的錢,已經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這年代,太有錢,太有名,都不是一件好事,槍打出頭鳥。